钦天监……星象古物……旧籍记载……还有那盒子的气息。
这绝非寻常的学术探讨。
联想到“巫傩”遗秘可能涉及古老传说与诡异手段,钦天监这个看似清闲、实则掌管天文历法、兼及部分“祥异”之说的衙门,介入其中,倒也说得通。
赵奕川果然没有放弃对“巫傩”的追查,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一些实物线索,需要借助钦天监的专业知识进行甄别。
而沈清和在场,是作为赵奕川的友人见证?还是他本身也牵涉其中?
以他清流言官的身份,似乎不该与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走得太近,除非……此事牵连之广,已超出单纯的神秘事件范畴,涉及到了朝堂权力的更深层博弈。
喻简转身,慢慢往回走。
这次偶遇获得的信息碎片,需要时间拼凑。但至少,她再次确认了赵奕川暗中的动作,也看到了他与沈清和、乃至钦天监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结。
只是不知,这次“偶遇”,落在某些人眼里,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
夜色,再次无声地笼罩了静思园。
听竹轩内烛火昏黄,喻简刚洗漱完毕,长发半干,披着外衣坐在灯下,就着一碟点心,慢慢翻着一本新送来的游记。
秋月在外间做着针线。
忽然,外间传来秋月略带惊慌的见礼声:“将、将军……”
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便穿透门帘,踏入了内室。
喻简抬起头,便看见赵奕川立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肩头带着夜露的湿意,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峻,尤其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凝在她脸上,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
他挥了挥手,秋月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骤然变得凝滞。
喻简放下书,起身,拢了拢外衣,微微垂首:“将军。”
赵奕川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近。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她手边的游记,又落在她半干的长发和单薄的寝衣上,最后,定格在她沉静的面容。
“下午,”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去梅林了?”
“是。”喻简轻声答,“园中气闷,想去看看梅花可结了苞。”
“遇到沈清和了。”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是。”
喻简抬起眼,坦然地看着他,“民女在梅林散步,恰巧遇见沈大人与另一位吴大人经过。民女与沈大人见礼,寒暄了两句。”
“寒暄?”
赵奕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听说,你还想看看吴博士手里的东西?”
果然,他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
她面上露出些许窘迫和懊恼:“是民女冒失了。只是见那位吴大人气度不凡,手中之物又似古器,一时好奇,便多嘴问了一句。吴大人说是公务之物,不便示人,民女便不敢再打扰了。”
赵奕川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表情都剖开审视。
“好奇?”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你对沈清和,似乎总是格外‘好奇’。”
喻简微微咬了下唇,脸上泛起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惶然:“将军……何出此言?民女与沈大人,不过数面之缘。上次是请教学问,这次是偶然遇上。沈大人是将军的至交,品性高洁,民女敬重大人学识风仪,言语间自然恭敬些。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眼圈似乎也有些红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赵奕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具穿透力,让喻简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委屈。
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郁而危险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敬重学识风仪?”
他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喻简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及那丝极淡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意。
“只是如此?”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喻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
她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澄澈而无辜:“将军……不信民女?”
赵奕川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微红的眼角,到轻轻颤抖的唇瓣,再到那双即使染上惊惶、深处却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
他伸出手,手指带着凉意,轻轻拂过她脸颊旁一缕微湿的发丝。
那触碰很轻,却让喻简浑身一僵。
“喻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心尖,“你究竟……有多少副面孔?多少句……是真话?”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虚虚划过她的下颌,最后停在她纤细的脖颈旁,并未用力,却带来一种被扼住命脉的错觉。
“留在静思园,哪里也别去。”
他重复着那夜的命令,眼神却比那夜更加幽暗深邃,“也离沈清和……远一点。”
他靠得太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那强烈的存在感和不容置疑的控制欲,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缚住。
喻简的心跳在胸腔里急促地鼓噪,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被这氛围所慑。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认命般的顺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民女……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