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自然是早早黑了。夏长安泡在热水里正襟危坐，遥望黢黑的海面和赫尔辛基的夜光，热气升腾，心跳扑通。

像是为了弥补上次在尤尔马拉的遗憾，黎泊坚持订了温泉酒店，还是高空的。

原以为黎泊晕船以后今天起码是折腾不动了，不料这人的身体仿佛是铁打的，平地上一走，海风一吹，又生龙活虎了。

居然还能闹一整个晚上。

夏长安在昏睡过去以前艰难地订了个闹钟，以期避免一觉醒来天又黑了的惨案。

当闹钟响起的时候，夏长安一个挺身坐了起来，黎泊带着睡意轻笑声响起：“还能玩得动？”

“来这三天，总得看一眼白天的赫尔辛基是什么样吧？快去洗脸。”夏长安把黎泊往床下拱了拱，催他去洗漱，而自己又倒下了。

再眯三分钟。

起床一向利落的夏老师在最近几个月疯狂突破自己的原则，现下已经能心安理得赖床了。

不过没事，反正黎泊会来喊他的。

*

这个月赫尔辛基的雪就没断过，不管是脚印还是车辙，没一会就又重新被覆盖。

夏长安站在酒店前的台阶上，往下轻巧一跳，只听见脆脆沙沙的踩雪声。他没有穿靴子，搭配了双普通的厚底板鞋，这一下就漏进去了雪。

黎泊忙给夏长安捞起来，但拦不住稳重的夏老师硬往雪地里走。

鞋子还是小事，他白色羽绒服大敞，诚然里面的绿衣十分应景，但任谁看了都会冷得感同身受。

夏长安浑然不觉。

不远处是赫尔辛基大教堂，躲在喧嚣后沉静地如同一幅寥寥几笔却生动形象的油画。

眼前的街道挂满了圣诞彩灯串，六芒星高悬在每一道灯带上，尽管是白天，街边亮着一连串暖黄色的壁灯，照在每个摊位的棚顶。

圣诞树直直立在道路中间，小摊的边缘线由串灯勾勒，把整条街道衬得金碧辉煌。

街道的尽头有一座东正教教堂，雪挡住了它的颜色，整个世界异常的和谐。

一辆绿的的有轨电车缓缓驶过，在雪地上留下慢悠悠的痕迹。

黄色光晕包围这座城市，里面只有暖洋洋的白与深沉的绿，期间点缀一些俏皮的红。

黎泊在街道口就先要了两杯热红酒，哄着夏长安喝下去暖暖。

酒精在炉火的灼烧下挥发，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气息。

红酒却少了几分苦涩，搭配着柠檬十分的醇香且好入口。

许多摊主和店员都带上了圣诞帽，热情地招呼门前来来往往的人。

夏长安和黎泊一路走一路吃过去，还没到第二个室内的集市，就都快吃撑了。

“这个粥到底是怎么火的，果然每个国家的网红都不可信。”

“不是芝士牛肉饼吗?芝士呢?牛肉呢?”

“我看《红楼梦》里他们吃鹿肉那么香，这个怎么又柴又腥的。”夏长安叉了一口牛排做法的麋鹿肉，皱着眉伸手把身下那大半盒举老远，仿佛靠近了就会被伤害到一样。

他想了想，虽然很难吃，但还是一定要让黎泊品鉴一下，又叉了一块举到黎泊嘴边。

“书里应该也不是麋鹿吧……”还没入口呢黎泊就闻到了浓厚的血腥气，饶是他那样有什么吃什么的人也忍不住抗拒，但夏长安期待地望着他，很少见的星星眼了，在灯串下亮晶晶的——上一次星星眼还是问他某个演员八卦的时候。

黎泊选择含笑咬住了叉子。

嗯，在有难同当这块夏长安是专业的。黎泊把肉勉强咽下去后如是感慨。

黎泊顺手买了瓶可乐，总结：“这鹿死得冤枉。”

两人达成共识之后毅然决定放弃尝试任何排队很长的小吃，以此来降低沉没成本。

世界上所有的小吃街也好、夜市也好，逛多了来看基本都大同小异。

同样的流水线类小吃，偶尔有一两家出挑的也基本上大排长龙，最多再加上一些精致的手工艺品或者纪念品。

但是，在完全陌生的街角，擦肩而过的是连肤色都不一致的路人，入耳是听不懂的细碎言语，童话书般的装饰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和喜欢的人并行于热闹之中，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不用担心身后有任何非议。

这段时光，自由而又安全。

这段时光，独特而又若即若离。

一个工作人员身着红衣红帽，戴着茂盛的白胡子派发糖果。天边炸开了绚烂的烟火，点亮了夜空。

人流量越来越大，黎泊站在外侧被人挤往了后头，情急之下探手扣住了夏长安的手。

夏长安的身体先做出了反应，他反握回去，十指相扣。

直至街道的尽头。

管他呢，被人看到就被人看到吧。

好像也没那么怕被人看到了。

*

一进入商场才能感觉到外头有多冷，扑面而来的暖气激得夏长安连打两个喷嚏。

面对黎泊一副“看吧我说你这么穿太少了的表情”，夏长安坚称自己只是鼻炎受不了刺激而已。

找了家咖啡店坐下歇歇，等餐的时候黎泊打开修图软件打算处理几张刚才偷拍的照片。

夏长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眼神还是止不住往他这瞄。

黎泊会心一笑，挑了几张满意的展示，“夏老师看看这几张能有幸留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