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哪,没人在意,靖安王不在意,兵马使不在意,李都督更不敢在意。
明明是首琵琶曲,却听得李程的心跳的比那气势恢宏的琵琶曲还要震颤,后来陆续又弹了些什么曲子,李程不知道,他只觉吵闹,根本没心思听,他的心已不在这。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藏弥带人回来了,他手里掐着两封信笺,而正堂院内放着七口大红木箱子,摞成两层,把院子的路完完全全挡住。
楚胤抬头看了藏弥一眼,打趣道:“哟,就让你依令去李大人家里走一趟,怎地还跟人动起手来了?莫不是遇到贼匪了?”
藏弥呈上信笺,道:“不过是那些人不认字,看不懂令牌也听不懂命令,不让我们进门,不得已,只能刀剑说话了。”
楚胤看着信笺,竟还有闲心回他,“刀剑说的话管用?”
藏弥道:“比我的话管用。”
楚胤道:“比我这个王爷的话还管用?”
藏弥道:“管用的不是一星半点。”
楚胤低头看着信,随即叹道:“看来我这靖安王做的真是不够威风,竟然还没有一把剑有用。”
歌姬已退下,堂内就这四个人,这些话,也不知靖安王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过了片刻,楚胤又问:“院子的箱子是什么?莫不是把李大人的家底都搬来了?实在是没必要。”
藏弥抬头瞥了眼李程,朗声道:“李大人的确有钱,银子都按箱子算,不过属下明白李大人身为一州都督,有些‘体己’也不过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大人的私宅里还会有几箱子弓弩,还都藏在暗室内。属下想着这或许是李大人准备发给定州军的东西,李大人贵人事多,属下就顺便为李大人带出来了,反正一会王爷要去定州军营,一起带过去更方便。”
他停顿片刻,又道:“还请李大人莫要责怪属下。”
李程低着头,根本不敢搭话。
罗素听闻李程暗藏弓弩,倏地长身站起,大步走了出去,猛地掀起一口箱子盖,登时瞪起了双眼——满箱子都是上好的箭弩。
“乓”一声,箱子砸上,侧步来到第二箱,长枪枪头,各个都是上好品质的钢铁打造的,竟比定州军用的要好许多。
又是“乓”一声,转眼间,七口红木箱子罗素已全部看完,总之,每箱里都是好东西。
罗素转身几步已到李程面前,沉声道:“李大人在私宅藏这些弓弩箭矢是要做什么?莫不真的是你想犒劳定州军所用?”
罗素站在他面前,威武的身影投下一片暗影,低沉的气压笼罩着李程,仿若泰山压顶,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程:“这......”
楚胤忽然开口:“速准备箭、枪、弩各一千支,于四月初分批运往洛阳。”他看着一封信上的某句话,读了出来——信上盖印是“楚庚文”。
李程又一次“扑通”跪在地上,而这次楚胤并没有叫他起来。
楚胤将信笺递给罗素,罗素看完忽将信扔到李程面前,怒喝道:“李程,你还有何话说?”
李程猛地抬起眼,伸手想将信抢回来,右肩却猛地挨了一脚,身子撞在了椅腿上。
罗素怒道:“还敢异动。”
李程猛挨这一脚,突然有点醒了,或者气血有些上涌,突然道:“王爷准备如何处置我?”
楚胤笑道:“哦?李大人是承认了?”
李程道:“东西都被搜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何时把我带去洛阳?”
楚胤笑道:“为何去洛阳?”
李程抬眼看着他,道:“我乃陛下钦封的都督,大楚从三品官,你无权私自处置我,需刑部判罪,上报陛下点头同意才行。”
楚胤笑道:“可能你心里会想,此去洛阳路途迢迢,他们或许会在路上或是洛阳大狱中救你,又或者刑部文书走的慢,各处压一压,两三个月也是常事,若在这期间他起势,谋反成功,你便是新君的得力干将,不光不会死,没准还会封侯拜将。”
李程怔住。
楚胤道:“人啊,小时候做做飞天遁地的美梦也就算了,怎么李大人如此年纪还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且不说其他,你手里竟敢私存对他们如此致命的证据,想让你死在半路的,绝不会是我。”
楚胤又道:“李大人如此玩火自焚,你觉得他们会让你看见‘洛阳’两个字吗?”
李程又一次怔住。
明明已至春季,明明外面暖阳高照,为何屋内依旧如此寒凉,李程只觉自己整个人已经沉入冰河中,再难暖和过来。
能坐在一州都督的位置上,李程并不傻,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傻得透顶,早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归航的船,怎么可能让他半途归航。
只要他有了离开那条船的念头,便只有一死,或被船老大杀死,或被半路扔到海里喂鱼。
总之,他永远回不到身后那片陆地。
楚胤于静默中忽然开口,“不过,若是李大人愿意替本王做个人证......”
李程抢着道:“王爷可愿保我一命?”
楚胤道:“让本王办事,自然要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
李程道:“我愿意。只要王爷能保我全家性命,我愿任凭王爷差遣。”
楚胤道:“李大人叫本王如何信你?”
李程思忖片刻,道:“再过两日便是约定交货的时间,我知道这些东西的交货地点,王爷可以派人提前去,我已如此交托,定然已无法再背叛王爷。”
楚胤点点头,似乎已同意,“那这件事就劳烦罗将军办吧。”
李程试探道:“王爷,那下官......”
楚胤笑道:“李大人知道身陷囹圄的兔子如何才能逃脱被抓的命运吗?”
李程道:“请王爷赐教。”
暗夜幽深,罗素与藏弥一同随李程前去交货,说是交货,不过是夜半之时来了队人马,二十多人,径直到了李程私宅处,李程虽见到了,却未拿到货。
货未见到,却见到了本不该见的定州军,还被密不透风的定州军围了起来。
是人都会怕死,若是有活着的可能,谁又不想活着?
来人并未反抗,一场预计爆发的战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罗素于暗夜中压了下去。
定州城外二十里的是定州军营驻防地,春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演武场木台之上,靖安王端坐在木椅上,罗素在前方负手而立,手上还握着一把钢刀。
台下多有数百人兵士,上至将军副将,下至校尉佰长,列排站立。
众人面色郑重,带着疑惑,只因百双眼睛都能看清一个事实,一个早已摆在眼前的事实——定州都督李程此刻正被捆缚双手,半垂着头,跪在高台上,而兵马使罗素正手持钢刀站在他身边。
定州军内发生的暴动大家心知肚明,涉事的校尉也已被处死,众人皆以为此事已算结束,没想到事情并未结束,且看样子远比他们想的严重。
有人见过北境的兵马使,未见过楚胤,却都听过靖安王的大名。
罗素迎着徐徐风声,气沉丹田,喊道:“诸位将士守卫边境,风霜严寒不退,实乃我大楚百姓之福。诸位皆知,数日前定州军发生暴动,身死数人,民间对此议论纷纷,今靖安王奉陛下御旨探查,发现李程私敛民财,纵容手下胡作非为,扰乱民生,坏吾等北境军威名。”
“本将乃主将,故今日在此,当着定州诸将,亲杀李程,还我北境军威名。望诸位以后持身清正,诸恶莫作,诸善奉行。”
罗素低头看向李程,道:“李程,你可还有话说?”
李程摇了摇半垂的头,沉默不语。
只见刀光一闪,罗素手中的刀从李程后背右侧贯入,右肋下而出,刀身还带着鲜红的血,在阳光下是那样的刺眼,那样的鲜红。
李程应声倒地,没了声息。
台下众人心思各异,有内心恐惧者,有惊讶难掩者,有无动于衷者,有拍手叫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