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了。”
楚胤道:“沈店主为公主备了什么生辰礼?”
沈莳道:“王爷是准备像那药囊一样,再找人核查几遍吗?”
楚胤面上怔住:“沈店主多虑,本王只是好奇。”
沈莳没回答,屋内瞬间沉默。
计少卿一手撑着半侧脸,转头看向不知所云的靖安王,正在朝着王爷挤眉弄眼,似乎有话急于喷薄而出。
——你能不能问点有用的,瞎问什么呢?
靖安王微蹙着眉,似乎也有话想说。
——我这是逐步深入,要不你来问?
对面两人的无声默剧正在上演,且一丝不落地进入沈莳眼中。
——两位,我还在这呢,我是瞎子吗?
楚胤笑问:“沈店主有没有去过凉州?”
“去过。”
计子盍吃茶点的手突然顿了一下:“沈店主是凉州人?”
沈莳嘴角微微弯起,蓦地抬眸,眸色很深,不知是不是窗子微微露开一寸,外边天色昏暗,屋内只有一盏烛火的缘故。
她开口,声音有点冷:“计少卿未免有点太着急了,我只是说我去过,并没有说我生在凉州。”
不等对方开口,她便继续问道:“两位今日是来审我的?”
计子盍:“啊?”
沈莳又道:“杜波?张郜?还是薛家案?”
屋内一片静默,风虽小些,依旧很急,窗外呼呼风声,一寸窗缝的风雨灌进来,也能将两丈外的烛火扇灭。
屋内彻底陷入晦暗,屋内愈暗,却又显得窗外愈亮。
沈莳站起身,走了两步靠近窗边,靠近那一寸灰扑扑的亮光,看着那微弱的、即将被乌云卷吞的亮光。
她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情,复又开口,声音更冷:“两位探查我多时,想必已经多有了解,如今还要费心试探,岂不是多此一举。”
风顺着缝隙溜进,雨顺着风飞进来,扑到窗边人的脸上、肩上、长发上、青色长裙上。
楚胤记得,初见那日,她也是同样一身青色长裙,青竹刺绣,他记得很清楚。
他以前除了亲近的人,很少关注一个女子穿了什么衣服,见过太多衣裳,却从未如此深刻记得。
那日马车车帘寸长空隙,他匆匆瞥了一眼,本以为早已忘记,今日却不知为何,那日的一件衣服样式如今却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许是今日有同样的青色,许是今日屋内太暗,许是......
又是一阵沉默,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忽”一下,屋内已重新亮起灯,两盏烛火将整间房间映照的如白日明亮,一双手伸过面前,关上了沈莳面前的木窗,阻停了沈莳面前的风雨。
衣服是藏蓝色的,衣袖处以金线绣着精致的代表着光明与希望的朝阳纹,绣工手艺高超。
沈莳抬头,蓦然对上身旁那人看过来的眼神,漆黑幽深的眼瞳里不知含着什么样的情绪,沈莳看不清,只轻轻撞上那眼神她便迅速离开了。
她不看那人,转过身,发现计子盍抱着臂正站在烛火旁,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不知在等什么。
沈莳弯起嘴角,坐到桌前,为自己斟杯茶,道:“怎么,两位能查我,我就不能做些手段?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身后声音响起,带着笑意:“沈楼主说笑了。”
沈楼主?
这是明牌承认了!
沈莳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楚胤也走到桌边坐下,靠着椅背,抬头盯着沈莳,女子前额刚刚沾了雨点,略带微微湿意。
楚胤放在桌上一块帕子:“沾了风雨,别着凉。”
沈莳只瞥了眼那方帕子,随即又敛下眼,手放下茶,并未碰其他。
“两位可有要问的?要说的?”如此明牌,也不必再你来我往的试探。
楚胤开口:“公主那日回京,那些杀手,沈楼主可认识?”
“不认识。”
计子盍道:“杜波、张郜是怎么死的?”
“计少卿认为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就是怎么死的。”
计子盍又问:“那个认罪文的事可是真的?”
沈莳抬眸看向对面的楚胤,笑道:“皇帝不是将此事交给王爷全权探查,是不是真的王爷查完不就清楚了。”
又是沉默一瞬。
沈莳喝完一杯茶,平心气和道:“我来洛阳所谓何事,两位想必已清楚,我只为完成我的事,我与王爷和少卿无仇无怨,各位走好各位的阳关道,我过好我的独木桥。”
“我向两位承诺,办完事,银衣楼会立即退出洛阳城,不会妨碍诸位之事。”
她特意停顿一下,嫣然一笑,一字一字道:“还望两位贵人‘高抬贵手’。”
楚胤忽然开口:“沈楼主当真要和我如此针锋相对?”
沈莳反唇相讥:“难道不是王爷先在此处咄咄逼人?”
楚胤哽了一下:“我......”
话还未说出口,却见沈莳手中的茶杯已经被她杯口朝下,倒扣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杯底,微笑着点了下头,起身离开。
杯口朝下,拒人千里——这是江湖人惯用的一种暗语,杯口朝下,表示此次交流到此为止,不想再沟通,颇有一种“话不投机”之意。
门打开,又有声音传来:“正堂门口为两位备了伞,雨天路滑,还是尽早回去吧。”
音落了,门关了,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光明亮堂,门外天色却不知何时已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