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缨领夏侯尚来到自己帐里。
她信手点燃起九盏连枝灯,招呼夏侯尚自个儿找地方坐下,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两本,自己用麻纸装订的账簿。崔缨大摇大摆地晃着袖子,晃荡到夏侯尚跟前,单手拎着簿子,背手鞠躬,摆了个西欧脱帽敬礼的姿势。
“为答谢将军携带从军之恩,小女子特有锦囊妙计奉上,望将军笑纳!”
夏侯尚接过看时,只见封皮贴白上,一本写着“洛阳仓运粮官花名册”,另一本写着“洛阳仓第X队台账簿”。
夏侯尚立刻警觉地质问道:“你和杨沛何时相熟的?”
“别紧张,不怎么熟,这不是他那儿拿的,全只是我做的空白样本给你瞧的!”
崔缨移过油灯一盏,正色道:
“前段时间,我早发现了,曹洪将军治下的辎重后营,有不少贪墨的事儿。只因杨沛升了督军,这几天才收敛不少,可据杨沛反馈,数月来,粮道兵卒散漫、账目混乱,前线的曹仁将军,深受其害而不知。”
夏侯尚淡漠地翻开第一本账簿首页,见有三栏登记信息:押运官、计定运量、计定时限。
崔缨解释道:“这是大台账,归督军持有。每页可登记大小粮官名姓,宏观统筹从洛阳供应汉中的粮道流水数据。我送给你的第一计,便是对曹洪下手,打消那一帮蜗居在我们后方的豪贵气焰。
“具体来说,就是罢黜贪墨小吏,精简运粮机构,削减臃肿官职。将原先上千人押运的粮草队伍,缩减成十队,每队设粮长一人。同时,让运卒互保,每队六人为一伍,共押一车,一人逃粮,全伍连坐。
“运粮前,计算好行程距离和抵达期限。从洛阳来的粮长按时押运完毕,先签押核销计簿,补上实际数据,并在背后空白栏框,作运粮汇报总结。运卒早到重赏,晚到则有重罚。”
夏侯尚再翻开第二本账簿,只见每页都画满方方正正的纵横网格线。
崔缨移烛给他照明道:
“这是小台账,十名粮长人手一本,定期上交。你看啊,这个呢,叫‘Excel’,有粮长、始终日期、运输粮量、粮草来源地、供应各营部去向等项,旁栏可记录途中受阻情况,也是每页每批,都要粮长署名押印。秋季多雨,一批批粮长,如同接力,依次抵达前线,能及时跟我们反馈后方粮道情况。
“粮草,是汉中一战,极其重要的影响因素之一,治标需治本,你要是把这全新的账簿格式,推荐给杨沛大人,以他目前刚强的性格,定然会全力支持你!”
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时常说出一些晦涩难懂、似乎自创的词汇的现象,夏侯尚早已见怪不怪。他静静地听完全部,先是不自觉地,露出十分欣赏且喜悦的神情,但很快便疑窦兴起。
“对子廉叔下手?他可是个铁公鸡,也不好惹的,有这样好的东西,却白白地送了我,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的居心啊……”
夏侯尚与崔缨隔着桌案中间的烛灯相视,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崔缨抿嘴笑:“区区一个曹洪,你夏侯尚就怕了么?上回杨沛棒打小黄门的事,全军都是知晓的。我敢跟你打赌,这件事,曹丞相一定会照样支持他。”
“在孟津城时,果然你也一刻没闲着。崔姑娘,有点本事啊。”夏侯尚挽臂笑道。
“为什么用‘也’呢?”崔缨故作夸张的表情道,“噢!看来某人,也一直关注着这位乱世清流的杨沛大人啊。”
夏侯尚收下两本账簿,莞尔道:
“闲话少叙,你且说说看,这第二件,要送我的,是什么‘制’?”
“二进制喽!这事要能成,就是克敌制胜的法宝。”
“闻所未闻,何谓‘二进’?”
第二个锦囊计的灵感,来源于崔缨高中最爱看的《三体》,里面有个情节,是现代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利用二进制举灯的形式,来给秦始皇展示人列计算机。场面相当震撼。
崔缨狡黠地笑道:
“夏侯伯仁,当年军棋都难不倒你,只教一遍就会,今日这‘二进制通讯法’,你若得了俺真传,可受用一辈子呢!千万别眨眼哦,接下来,可要仔细听好了——”
崔缨探指撩拨烛焰,让烛烟在夏侯尚鼻尖掠过,又挥散不见,她一副前所未有的嚣张跋扈姿态,让夏侯尚心头直痒,按耐不住好奇,同时不禁严阵以待起来。
只见崔缨从毛笔架子上搠下一管笔,抽了张麻纸,平铺在案桌上。在纸上写下:1234567890……
“首先呢,我这有一串数字,跟我念,叫做‘幺、两、叁、肆、伍、陆、拐、捌、钩、洞。二进制,是一种算法。我们平时用的,那叫‘十进制’,就对应我上面写的符号,数到十便开始重复,进一个单位,推算下去,是个、十、百、千、万……”
“这个容易,小儿都会呢!”夏侯尚不屑道。
“先别急呢,我再教你两个数字,这个‘0’念‘洞’,就是‘零’,没有的意思;这个‘1’念‘幺’,就是‘壹’,一个的意思。这是二进制的两个比特,也就是说,在二进制的算法里,每个量过了二就要进一位,使用的方法是不断地除以2并取余数从下往上排列。比如说今年建安十六年呀,这个‘拾陆’,在十进制里写作‘16’;但在二进制里,写作‘10000’,我们读作‘幺咚咚咚咚’——”
说话声,好像敲锣打鼓,夏侯尚没笑,崔缨自己倒先笑了。夏侯尚见她笑得都快啃上食指了,忙催促道:
“快说话,别卖关子——”
“你再看我画的这个,是什么?”
夏侯尚摩挲着崔缨在纸上画的符号“-”“--”“●”“○”,哂笑道:“不过是八卦里的阴阳二爻,有什么稀奇的。”
“诶,前两个你说着了,后两个黑白实心的,却是河图洛书里的符号。”
“河图洛书?”夏侯尚在脑中检索着,快速说出一句:“《周易·系辞上》有云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传说,‘河图’由龙马背负现于黄河,伏羲氏依此而画八卦;‘洛书’由神龟背负现于洛河,夏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
“对。小孟津你应该记得,那里相传是‘龙马负图’之地。由‘●’‘○’这两个黑白二球组成的图画,与星宿图排列相似,你且看,这是我从当地人流传的图画里得来的。左边这个,是‘河图’,右边这个,是‘洛书’。现在,我们把里面的符号抓出来——”
崔缨兴致勃勃,将河图撇在一旁,只把洛书里“●”“○”代表的数字写下,画了个九宫格,从上往下,每排依次为:492、357、816。
夏侯尚皱眉:“没来由琢磨这些奇门遁甲作甚?你真是闲的。”
崔缨不紧不慢,只笑着说道:
“可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用这九个数字,代表东南西北中等等九个方位,以及不同行军指令,将二进制转化为阴阳爻的视觉符号,连同太极八卦与河图洛书,成为我军传信的高级加密手段。将军当作何想?”
夏侯尚有些咋舌:“你举例说说,这些‘鬼画符’,怎么个用法?”
“你才是鬼呢!”
但崔缨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忍俊不禁,掩袖捂嘴,故作玄虚起来。
“我说夏侯将军,您要是真想得这套密码本,还得把你们和徐晃将军的秘密计划告诉我。”
夏侯尚这时候,其实早已起疑心,觉得崔缨是植党派系故意来套他的话的,可见眼前这个正值妙龄芳华的少女,亮着大大的眼睛,天真烂漫,一副纯善无欺的模样,演技太好,好到夏侯尚忍不住动心,选择去相信她。
她应该,不是那样背刺子桓的人。夏侯尚这样想道。
“行,你跟我过来。”
夏侯尚说着,就领崔缨去到隔壁自己帐中,点灯照在壁挂着的司州兵要图前,指着图纸路线,小声说道:
“你猜的确实不错,徐晃将军此次西征,是得了我与子桓的授意。今夜在函谷关的主帐军议,徐晃会单独跟曹丞相进言,与朱灵将军,率领步骑四千人,从弘农北渡黄河,过芮城县,先暗中潜伏到浦阪津口,作为接应军队,保护丞相从河东郡西渡到左冯翊。”
崔缨很快发现疑点:“要西渡浦阪津就要占据黄河西岸的营地,可一旦徐晃将军渡河,关中联军就会察觉,并醒悟过来,丞相对潼关的用兵,只是虚晃一枪,那华阴贼军定全力阻止我军北渡。反过来,丞相一旦北渡黄河,马超就会派轻骑迅速占据黄河西岸的营地,攻击徐晃军队。”
“所以为防止消息泄露,徐晃将军会和丞相约定好,在丞相从潼关北渡时,徐晃军才能从浦阪津西渡,提前做好准备。从潼关到浦阪津,少说也有百里的距离,以逸待劳,定能将马超军队击溃。”
崔缨不解:“可距离对我军来说,也是一样的。百里的距离,传信太慢了,不能给徐晃将军他们争取更多时间,这样死伤定然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