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骑都尉孔桂,此人,伯父应有所接触?”
提起孔桂,丁斐似乎腰杆都更直了,早把毛玠评价自己的话抛诸九霄云外,愈发洋洋自得起来。
“孔叔林,老夫自然认得,这小子,是天水人!姑息人主,至乃无德而荣,无功而禄,算不得什么,比夏侯公子差得远了!”
崔缨讪笑:“晚辈有一稚幼猜想,孔桂曾做过那西凉将杨秋……的娈童……咳咳,我是说,杨秋的家臣,那么,他的旧主定然对他有所依恋。如若我们能买通说服这孔桂,让他潜入关西军中,或可成为策反杨秋的重要一环。即便不能策反,也可做得内应吧?”
丁斐听了,哈哈大笑。
“离间计么?女公子啊,你未免也太高看了小子了!如今他受信于丞相,春风得意得紧啊,与诸侯公子亲密无隙,有时连老夫也不放在眼里呢。赂使他作内应?只怕这等贪生怕死之辈,赚了姑娘的钱财,连个屁影都找不着呢!”
“这样啊,那看来是我想当然了……”
谋划了几天的策反计,被人三两语浇灭了,崔缨有些惘然。
丁斐双手负立,凭风凝望着斜阳下的牛马群,有心捯饬起长辈的架子。
“女公子既有宠于丞相,别于一般公府之女,又曾听平原侯多次于人前夸耀你,老夫且考考你,这火牛阵,你可识得?”
崔缨赔笑道:
“那是战国时的事了。燕将乐毅率五国联军,攻破齐国七十余城,仅莒城与即墨未被占领。齐将田单散布流言,使燕国改派骑劫接替乐毅,田单又收集千余头牛,披五彩被褥于牛身,牛角绑尖刀,牛尾系浸油苇束,趁夜点燃牛尾驱其冲入燕军营地,配合五千士兵及城中敲击铜器的百姓夹击,燕军溃败,骑劫被杀。齐军反败为胜,收复七十余城。”
崔缨顿了顿,仰头却问:
“丁伯父的意思,是要建议丞相,仿效此阵?”
“对,这几日,丞相并不为北渡之事发愁,只愁西凉骑兵悍勇,以及他们的铦戈锐利。若能发挥火牛阵之功效,想必能对西凉骑兵有所冲击。”
“可动物没有不怕响声的,如果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这些家畜牛羊,听到喊杀声起,它们定会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女公子果然机灵,这样的话诓不了你。”
丁斐笑道:“没错,牛这种牲畜,既胆小,又胆大,遇危急场合,则乱奔无序。但只要给它们指明一个方向,它们就会一往无前地往前跑。女公子只会读这‘书中之史’,却读得太少这‘军中之史’。火牛阵若要施行,必须用木枷将两三头牛固定,这样,它们就只能往一个方向跑……”
崔缨:“可军粮本就供应不济,牛马阵去冲击西凉军,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对喽,所以女公子适才所建议,做什么牛皮筏,即便丞相同意,也只能做几只而已了。”
崔缨听了,十分地失落。
那时,她并不知晓,自己随口献的牛皮筏计,即便只造了几只,也在后来发挥了重要作用。这时她所怅惘的,还是自己绸缪数日,终于明白,纸上谈兵终究抵不过,丁斐这样随曹操征伐多年积攒的经验。
也无怪夏侯尚只把自己说与他的锦囊计,当作儿戏并不上心了。那前几夜,他还这样专注微笑地听自己吹牛皮?想到这儿,崔缨有些兴味索然。
崔缨与丁斐二人正往回走,回到中帐,恰巧与夏侯尚、杨沛等人会和。后二人却似乎交谈甚欢。于是丁斐、杨沛辞别而去。
看着杨沛这样忠厚干练的老臣都被夏侯尚摆平了,崔缨有些不服气,甚至有些懊恼,觉得杨沛这样好的察吏,不知不觉被自己推给曹丕党去了。
夏侯尚微笑:“怎么样?事办成了么?”
崔缨挑眉:“你也不问我,跟丁大人谈了什么鬼主意?”
“听你这语气,那么,就是办砸了。”
“……”
崔缨不乐。
“走,趁还未天黑,去校场教你练剑去。大战在即,我可抽不了身来护你,自己要多珍重。”
夏侯尚说着,就很自然地揽上她的肩膀,被崔缨后知后觉,躲闪开了。
暮风习习。
“伯仁公子……”崔缨嗫嚅道,“我与公子植的关系,你并非不知晓。今后除了公事,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夏侯尚冷冷一笑。
“私情若能分明,你我之间,便合作不得公事了。”
说罢,夏侯尚自顾按剑阔步,朝着校场方向去了。
崔缨想了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确实切实地考虑了战场情况,自己剑术疏忽,确实应该把少年时曹丕教的都捡起来,以免重蹈赤壁险境。于是崔缨紧跟上去。
二人离校场还有一段距离,就听见军士们欢呼雀跃的声音。只见众人围观着校场,场内二十几个便衣装束的男子,在夕晖下,正迈步奔跑,踢玩蹴鞠。
拨开人群,崔缨赫然望见,场中熟悉的面孔——正有曹植、杨修、刘桢和孔桂。与他们这些青年对阵的,则是曹洪和刘勋等长辈。两两阵营,或腾跃翻身,或疾奔抽腿,玩得不亦乐乎。
崔缨有些心冷。
我用尽为数不多的智力与人博弈,只为奔赴我们的将来。你却初到潼关,不顾大敌当前,只管跟新朋友孔桂玩蹴鞠么?也是哦,丞相宠着你,你一个嫡公子,要怎样在军营作耍,战后镀了层金就舒舒服服地回去,曹操帐下文武,谁又敢微词一句?
这时候,曹植已经望见栅栏外的崔缨,他本也是笑意不减、活力四射的,可看见夏侯尚在一旁陪着,曹植眼中闪过一瞬不乐,旋即又全身心投入蹴鞠竞赛中了。
“德祖——这里!快将蹴鞠传我——”
“公子接着——”
曹洪这时却灵活地拦住球,笑呵呵道:“好侄儿,让我来教你罢,当年本将军,可是踢赢过你父亲的!”
话毕,孔桂已经眼疾手快,在曹洪脚下抢走了那球,灵活舞动,弹上大腿和胳膊,最后,轻轻松松,便用头顶着蹴鞠,飞进了架洞。围观军士纷纷鼓掌叫好。
“好——”曹植大喜。
“哈哈哈,子廉叔,服气不服气?你又欠我十贯钱了!”
曹洪兴致盎然,正要再与曹植比试。忽听人报:
“丞相到——”
崔缨连忙随众人齐齐拜迎。
曹操今日似乎心情十分不错,他身着常衣,笑眯眯地踱步至校场,身侧跟着一名年纪相当的长者,身姿英武,面阔额圆,颇有福禄之相。曹操见了这样的场合,并不恼气,只是满脸欣慰地望着曹植和杨修的身影。
曹植左手夹抱着蹴鞠,兴高采烈,神光焕发,远远跑来叫唤道:
“孩儿见过父亲!——侄儿见过窦叔父!”
窦辅搀扶着曹植双臂,打量着曹植装束,笑呵呵道:
“哎!子建不必行此大礼——这一身汗呦,哈哈哈,孟德,你瞧这孩子,多像咱们年轻时啊……”
“是像!”曹操带着嗔意朗笑,指着曹植道,“跟孤当年在洛阳时,一样顽劣!”
“孟德呀,这孩儿们嘛,热闹些,总归是好的!马上能随征塞外,马下踢得蹴鞠小球,何况,这子建又写得锦绣文章,孟德生此虎儿,真是有福之人啊!”
曹操大笑,拍着曹植的肩膀道:
“儿啊,你窦叔父,可是桓灵年间,名震四海的窦大将军之后,今后军中之事,可要多向你窦叔父指教啊。”
曹植神采奕奕,再朝窦辅深揖:
“‘三君’名臣,国士无双。父亲放心,孩儿记住了!”
窦辅笑着,命人端上一套环锁铠甲,在夕阳下散发着熠熠的辉光,吸引众人的目光。
“子建啊,来——”
曹植抿嘴轻笑,耸肩上前。
“叔父这是?”
“适才,我与汝父,以及冯翊人:山子道、王九真、郭凯等,对弈围棋,你父亲一对多人,每场皆胜,唯独与我对棋,却卖了破绽,将此战利品让与我。叔父已经老喽,哪还能像你们年轻人一样,拼杀在前头呢?”
窦辅说着,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已抚上了曹植细嫩的掌心。
“好孩子,来——这套环锁铠,叔父今日赠与你,且穿上试试!”
“不可,叔父,您与我阿翁交情深厚,这是送你的啊!”
曹植连连谢辞,在得到曹操浅笑点头示意后,才渐渐接受窦辅的好意。
曹植感受着那双宽厚手掌的温存,目光却在曹操处流连,他在夕阳光照中笑着,笑得眉眼满溢幸福。似乎青春赛场上,他就是托举蹴鞠的夺魁者,仿佛亲昵赞扬他的才能的人,不是眼前这位长者,而是长者背后,那让他又敬又畏的尊者。
父亲,孩儿一定会如您所愿,蹈经略史,成为我汉家天下——无双之国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