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混合了藏香、药味与无形寂寥的气息。蔓华与裴元照例前来请安诊脉。内殿的帘幕半卷,晨光艰难地透入,映照着金城公主李奴奴依旧倚在窗边软榻上的侧影。她今日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唐式宫装,颜色是沉静的藕荷色,长发并未完全按照吐蕃贵妇的样式编结,有几缕松松地垂在肩侧,更衬得面容苍白消瘦。
裴元上前,如常行礼,开始专注地诊脉。妇人伸出纤细的手腕,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庭院景致上,仿佛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然而,当裴元诊脉完毕,退后记录时,一直沉默的妇人,忽然极轻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干涩低哑,如同久未开启的门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依旧没有移动,只是对着虚空,喃喃般问道:“长安……现今……是何模样?”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但两个医者的心却猛地一跳,他们知道这是昨日‘无意’闲聊起作用了。
李奴奴问的不是记忆中的长安,而是“现今”的长安。数十载光阴流逝,故都在她心中,恐怕早已定格成少女离家时的模样,想来,她想知道的是,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是否变了颜色?是否还记得她这个远嫁的女儿?
裴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与蔓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蔓华以平稳清晰的语调缓缓说道:“回禀公主殿下,民妇上次入长安,已是数年前。所见之景,或有变迁,但还是能看出来盛世之风。”
她斟酌着词句。
“朱雀大街依旧宽广,可容九车并行,晨起暮归,车马如流,商旅不绝。两旁的槐树,夏日浓荫匝地,秋日落叶如金。”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奴奴的神色。
“东市与西市,比之民妇少时所见,似乎更为繁盛。东市多聚四方珍奇,胡商店铺林立,波斯地毯、大食琉璃、天竺香料、西域美玉,琳琅满目,异香扑鼻。胡姬当垆,琵琶声与吆喝声交织,热闹非凡。” 蔓华顿了顿,补充道,“听闻如今胡风渐盛,长安少年,亦有追捧胡服胡乐者。”
公主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目光依旧未动,但原本搁在膝上、交握得紧紧的手指,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西市则多能工巧匠,百业汇聚。金器、玉雕、木作、织锦……还有各色食肆酒家,毕罗、胡饼、羊羹、冷淘,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 蔓华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仿佛在描绘一幅生动的画卷,“尤其到了上元、中秋佳节,两市及曲江一带,灯山火树,银花烂漫,彻夜不息。士女如云,嬉游赏玩,笑语喧阗……”
“曲江……”公主终于又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依旧很低,却比方才清晰了些许,带着一种遥远的、梦呓般的质感。
“是,曲江。”蔓华见妇人主动提起,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曲江池水,春日碧波依旧,岸边垂柳新绿,桃李芳菲。贵戚仕宦,多于此设宴游赏。画舫笙歌,文士题咏,依旧是从前光景。只是……”她略一犹豫,还是说道,“池畔有些亭台楼阁,似乎经过了修缮粉饰,比民妇记忆中的,更显鲜亮些。池中莲花年年依旧盛开,秋来莲蓬饱满,常有人来采摘。”
这一次,金城公主沉默了很久。久到蔓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或许又沉回了自己的世界。裴元也停下了记录的笔,屏息凝神。
终于,公主极慢地将一直望向窗外的视线收了回来,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蔓华的脸上。那双如今却盛满了疲惫与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为微弱的光芒在挣扎闪烁。
“城北……乐游原,”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掩盖,“春日……可还有人……去踏青登高?”
乐游原,长安城东南的游览胜地,地势高敞,可俯瞰全城,尤其春日,士女登临,簪花饮酒,赋诗抒怀,是长安春日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