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确实有这个毛病,遇到事会将一切往最严重的方向导去。
艾丽卡心里有这样的担忧,这不假,但她不会毫无道理地陷入恐慌。
“当然,我知道山崎,他肯定处理得好这一切,可你确实会平添麻烦,你能够否定这点吗?”
见艾丽卡没说话,特瑞斯继续说:“那么,你一定也没有做过风险评估。评估你一时的新鲜感能否抵御来自整个人类社会凝视的压力,评估你是否有资格作为山崎的太太存在?即使你不想承认,我想愿意坐上这个位置、赢得权力与知名度的人也有很多,他们中也有绝不愿意输给你所谓热情的人,你敢说你比他们中的任何人都要强,都要适合这个位置吗?”
“山崎先生又不是什么古代帝国的皇帝,爸爸你的说法很奇怪……”
“可你不能否认这是一个可以迅速进入公众视野并顺利从政甚至获得话语权的地位。与山崎结婚就等同于被山崎承认,自然会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可别告诉我你告白时没想过这些。”
“这是旧时代的想法,爸爸。我想自由恋爱肯定不应该在意这些身份附着的东西。”
“现实不是自由恋爱了就能私奔的浪漫电影,蠢东西。”
就算不愿意承认,山崎的崇拜者也占据这个社会的大半部分人,甚至她也是其中一员。这当然是因为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发明了长生药,且一直致力于让药的力量能惠及全世界。山崎总是亲力亲为,将技术带来的改变从企业垄断之中解放,他没打算当个技术寡头。因为怀抱着崇高的理想,他代表纳能和很多国家合作过,他的宣讲、他的事迹、他的作派影响了无数人,所以才会有所谓的‘山崎派’诞生——无不是被山崎达成的美好社会愿景吸引而自愿站在他身边的、优秀的人们。
她确实不能保证她会是那个待在山崎身边的适格者。她没什么工作经验,也几乎不会为人处世,不如她父亲那样聪慧,不如母亲那样直率,甚至不如她哥那样擅长和任何人打交道。作为一个人,她身上没什么值得提点的优点,如果说乖僻的性格能被颁奖的话,她已经是和舰长一样的圣诞树了。
被家人护着的艾丽卡没法离开属于自己的舒适圈,所以才会在内森爷爷去世后想着回到父母的身边,她没法解决自己对于亲人死亡的恐惧,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过于激动竟然还会过呼吸……
这样下去,她确实一直都会是父亲‘疼爱的女儿’,而不是一个拥有自己思想的、完整的人。
一个像山崎先生那样的人。
她就是没法成为她憧憬的人,是吧?
见艾丽卡被噎住,特瑞斯叹了口气:“另外,你是否想过,当你几十、几百年后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却要开始为卧病在床的他擦拭口水……别觉得荒谬,这是会发生的事。”
“你口中的所谓度过余生,能负担得起这样的未来吗?”
“我…这种事……”
低着头的姑娘显然没有明白‘共度余生’是多么沉重的承诺。
至少正在践行这一承诺的特瑞斯十分清楚这句话的重量。那意味着两人的生命线彼此缠绕,从此再也不分开;那意味着如果爱丽丝出了什么事,他不会选择独活。他愿意将一生全部用于和对方,他该过的人生、他该有的理想,全部都该因此被放在次要的位置,只因他要追求的是不需要在乎这些所谓‘牺牲’的幸福。而这个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小姑娘恐怕连牺牲二字都还要抠字眼去规定每一个范围,试图用她的理性去量化这些东西。她能不能做到?在特瑞斯耳朵里,她说出口的这些话简直就是空头支票,毫无信誉可言。
“告诉我,你说的‘认真’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是源于对他智慧的崇拜?那你去读他的论文,去翻他出的书,去看他的演讲。是源于对他辛苦许久却孤身一人的怜悯?那这更是一种自我满足。你的傲慢无视了他的尊严,你在侮辱他。”
父亲不再带着轻蔑口气说话,他开始直切痛点。
艾丽卡陷入了彻底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