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爸原本是半靠在床头的,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眼皮正因困倦而微微发沉。可当夏语凉那声带着哭腔的"爸"传入耳中时,他几乎是瞬间清醒了过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的儿子——那个平时总是倔强地抿着嘴,哪怕心里再难受也不肯轻易掉眼泪的夏语凉——此刻正在他面前,眼眶通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是是……我不对……"夏语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但是……我我……我现在已经想……想清楚了……这种事……我……我再也……不会干了……我……我发誓……"
夏爸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见过儿子哭,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夏语凉的眼泪不是安静的、克制的,而是汹涌的、近乎崩溃的。他的鼻尖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甚至因为哭得太厉害而开始打嗝,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道歉一次性补回来。
夏爸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夏语凉那天摔门而去的背影,还有那句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儿子的聊天窗口上方,却迟迟不敢按下发送键——他怕自己又说错话,怕儿子还在气头上,更怕……儿子真的不再理他。
而现在,夏语凉就在他面前,哭得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没事,爸爸不怪你。"夏爸的声音有些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掌心触碰到夏语凉微微发抖的身体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之前也是爸爸欠考虑了,不应该把话说的那么重……"
夏语凉的哭声小了一些,可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夏爸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你要明白,爸爸是担心你啊。总有一天,爸爸会不在你身边,那你要还这么鲁莽做事儿,让爸爸怎么能放心呢?没有什么是比你安全更重要的啊!明白了吗?"
——**"总有一天,爸爸会不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毫无预兆地刺进夏语凉的心里。他的哭声骤然一滞,随后,像是某种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想。
小时候,他总觉得爸爸是无所不能的,是永远不会倒下的那座山。可随着年龄增长,他渐渐注意到父亲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偶尔因为腰疼而微微佝偻的背影。
死亡这个概念,曾经离他很远,可现在,它像是一团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不……不会的……"夏语凉抽噎着摇头,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甚至看不清父亲的脸,"你不会……不会不在的……"
夏爸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然会引发儿子如此激烈的反应。可当他看到夏语凉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时,他突然明白了——他的儿子,在害怕。
害怕失去他。
走廊上,林程听着屋内越来越失控的哭声,忍不住拽了拽李临沂的袖子:"哎哎,夏语凉还好吧?我真怕他这么一直哭会一口气提不上来背过去……"
李临沂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余小飞房间的方向。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褶皱,像是某种隐忍的焦躁。
他其实能理解夏语凉为什么哭成这样。
因为和解的重量,有时候比争吵更让人难以承受。
夏爸看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此刻,他很想伸手把夏语凉拉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好了,不哭了……爸爸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
夏语凉的泪水浸湿了衣料。他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可身体仍然时不时地颤抖一下,像是某种余震。
这一次的哭泣,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那一次,是因为他终于鼓起勇气去面对问题;而这一次,是因为爸爸原谅了他,因为那些积压多年的心结,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小时候,他和爸爸之间有很多误会。爸爸总是用"为你好"的理由替他做决定,却从来不问他真正想要什么。他曾经怨恨过,也曾经冷漠以对,甚至懒得去争辩。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爸爸的爱,从来不是束缚,而是他永远可以回头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