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欢欢没忍住抬头闭了闭眼，一瞬间有种无力感由内而外地淹没了她。

她轻笑一声，重复了一次陈晶莹说的话：“野心？”

陈晶莹似是感觉到了她情绪里的不对劲，连呼吸都放轻了，但眼睛一直在看她，脖子也梗直了，有种虽然不安但话已出口任打任杀的悲壮感在身上。

奇欢欢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按照常人的逻辑来讲，她不太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人会犯这样子的错。可如果不是，那又是因为什么？

她没问，只是提醒道：“别人就算了，可你是知道的啊。”

陈晶莹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那些歌的版权结算，我记得我找的是你，让你去找财务确认的，不是吗？”

原本坚定的眼神有了些许的颤动，放轻了的呼吸也失了节奏，变得有些错乱。连承认都慢了几秒：“是。”

“是我老了吗？”奇欢欢自嘲地笑了笑道，“就只是把自己原本应得的拿回来而已，现在是流行把这种叫‘野心’吗？可为什么我记得，我念书时老师教的是去抢别人的东西、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这样叫啊？是我记错了吗？晶莹你告诉我，是我记错了吗？”

陈晶莹嘴唇微颤，在奇欢欢逼问的目光中，眼神随声音一同沉了下去：“不是。”

“那为什么你会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我们的东西？海山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谁，你不该比谁都清楚吗？”

“我……”她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哽咽。

奇欢欢眼中难掩失望，但声音仍是平静的。她希望把问题解决，而不是任性地发泄情绪：“你应该知道，高建云带过的人其实不止我一个。在我之前，他有过3位总助。虽然最后是我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可那3位在从总助的位置上退下来以后，都去了分公司做了一把手，至今都还是高建云的左臂右膀。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从那么多人里头选中你，意图为何。”

陈晶莹似是腿软，往后退了一步。

“身居高位者，最忌讳的就是傲慢，把别人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把别人的，当作是自己的。因站位上高人一等，就忘了人人平等这件事，会让人错判很多事情。集团下那么多公司，那么多人……一旦错判，会招来什么后果，你又是否能承担起这个后果，你有思考过这些问题吗？”

奇欢欢现在都还能想起第一次见陈晶莹的样子。

一头利落短发，和她一样是个子偏高，但不同于她总有些懒散，陈晶莹是充满干劲的，仿佛身体里就藏了一股用不完的朝气。

这样一个人，小小年纪名校毕业，天才选手，最后选了一个刚起步的海山，并且一待就是5年……

她的简历原本都没在人事的推送里，是她选到最后实在选不到称心如意的才回头看，一眼就看见了她……

明明是天之骄子，可还是选择在人海沉浮磨炼，潜意识里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的能力带有优越感……莫名眼熟的做派。

“还是说是我看走了眼，你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吗？”

否认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的！”声音里已经有些哽咽，却半点解释都说不出口，至低眉顺眼地重复着，“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没有这么想过……”

奇欢欢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追问下去。只要不是这样就好，真实的原因是什么……她要想说，她自会解释。太过咄咄逼人，不是她的作风，她也没那个时间。

站直了身体走到陈晶莹跟前，低头凑到她面前，想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哭了。发现没有，就只是在眼眶里打转以后，她松了口气，又退了回去。

“觉得委屈？”

陈晶莹狠狠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做错了？”

又狠狠地点了头。

乖巧的样子，让奇欢欢忍不住笑了，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伸手揉揉她的头。

“那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可没走两步，又被她叫住：“奇总……”

她回头看她，眉眼一挑：“还有事？”

陈晶莹眼球来回转了两圈，这次是真的话到了嘴边，即便觉得荒谬也说出了口：“没有……惩罚吗？”

奇欢欢忍不住蹙眉：“我什么时候惩罚过你们？”

这回话到了嘴边，她也咽了回去。

原本以为被留在海山是她给她的惩罚，陈晶莹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不是。

天地瞬间如有亮光闪过。

她有些出神，还没反应过来，追问就已然出口，轻飘飘地让人难以抓住：“为什么？”

奇欢欢以为她问的是为什么不惩罚他们，便回道：“没有人会生来不犯错，你们还年轻，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心是善的，那就够了。因为善良的人都不用等人来惩罚，自己就会苛责自己，并且绝不允许自己再犯，我没必要多此一举。”

意外的回应，让陈晶莹的精神更为恍惚，只喃喃着回道：“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眼前人没有回答，只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她，如同在她身上找些什么。没找多久，有光闪过，似是找到了，嘴角嫣然一笑：“不应该自认高人一等，要看见别人的付出，也要珍惜别人的付出。”

奇欢欢欣慰地点了点头：“还有问题吗？”

陈晶莹摇了摇头，迈步跟在了她的身后。

走到会议室门口，奇欢欢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衣服，这回却没有再披在身上。起身的时候余光一扫，陈晶莹看她的眼神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