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夜色很暗，沿海的繁荣也只是这个岛上的边角一片，待到白天往里头才发现，岛上大多仍是一片荒芜。各处施工队伍都在用心尽力地建设这个岛，钻地挖土，夯机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大地沉睡的鼾声被强行打断。

尘土混合着海风湿咸的气味，机器的轰鸣与海浪的声音一争高下。一种蛮横的、不容分说的生机，正试图从这片荒芜的岛屿深处，破土而出。

苏浔问这个岛叫什么名字。

奇欢欢回道：“神临岛。”

“神临岛，神降临的地方吗？”

“嗯。”

岛上人很少，路过的车辆也不多，除了主路，人行道等基础设施都不算很完善。

奇欢欢一边靠边走着，一边解释道：“据说刚发现这座岛的时候，除了船上的人，没人相信这里有一座岛。等后来有了飞机，有了雷达，人们才慢慢开始承认这座岛的存在。可是附近陆地上的人依旧坚称，他们从古至今，都没见过这里有座岛。说这座岛是突然冒出来的。也有人说，是上古的鲸鱼死后在这里形成了鲸落，原本不是岛，只是后来才落成了岛。但不管怎样，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这座岛就蒙上了一种神秘的色彩。有许多人围绕这座岛，给它写了许多和神有关的传说。所以，就叫神临岛了。”

苏浔跟在奇欢欢身边，静静地听着：“那这座岛，以后打算拿来干什么？旅游吗？”

“G&O打算在这里，发展安宁疗养产业。”她说着，指着东边的方向道，“那边，以后会是养老院，旁边是医院，主要是临终关怀，再旁边，是墓地。”

苏浔有些惊讶：“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在这边建一个墓地吗？”

奇欢欢有些意外，毕竟生死对于东亚人来说都是件大事，古时候有人卖身葬亲，从古至今都讲究人死落土为安。这才进入新时代多少年，他倒是很看得开，一点也不觉得这事重要。

又或许，更多的只是因为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年老对他们来说是件很远的事情。

“那你有想过，等我们老了以后，我们会怎样吗？”

“我们会有孩子吗？”

“如果有的话，你想要几个？”

苏浔毫不犹豫地回道：“1个。”

“然后呢？我们老了的话，跟我们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孩子的话，我会希望我们能住得离孩子近一些。这样我们能和孩子常走动，但也不会给他们太大负担。”

奇欢欢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如果我们生病了呢？”

“生病了就去看病。”

“如果看不好呢？我们得的是绝症呢？”

苏浔不说话了，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两人的手牵着，奇欢欢晃了晃，希望能借此来缓解一下他的心情：“你看，其实人老了以后，并不一定立刻面临的就是死亡。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去处理我们和社会的关系，可能是和孩子的，可能是和职场的，总之，我们会慢慢地回归到我们自己本身，会减少对外界关注的一个需求。那个时候的我们，可能比起孩子，会更加在意我们自己的身体健康。

“所以比起养儿防老，一个能够真正适应养老需求的养老院，才是我们大多数人内心的真实需求。它会比我们的孩子，更早且更能及时地发现我们的身体需求，然后直接对接到旁边的医院。而医院，会在我们走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时候，再把我们交回到大自然的手中。这个过程，其实很漫长，漫长到可能会比我们的年少时期还长。而且我们会慢慢地意识到，我们可能终其一生，奋斗了几十年，就是为了这最后的十几二十年。所以，它并不大，它甚至，还不够大。”

先是死亡，而后是养老。两人间的话题越来越深刻，也越来越沉重。好像谈恋爱不该这么沉重，热恋期的两个人就该轻轻松松的。

可苏浔却突然感受到了这里头的浪漫。

她像是在把自己的灵魂掏出来在跟他对话和交流，希望能够触及他的灵魂与思想，去抵达他生而为人中最为幽暗的地方，去达成两人间的共识，让两个人的关系能在这样深刻且沉重的话题里而越发亲密。

他能懂她的世界，她亦能懂他的天地，所谓的合二为一，结为一体，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样子。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也会搬来这个地方吗？等老了以后。”

“神临岛的定位和规划都很特殊，为了避免出现现在大多数养老院的问题，以及为了适应未来的人工智能发展，这里会成为全国第一个仅人工智能机器人进行工作和服务的地方。为了达成这一目标，G&O几乎把上层圈子的所有人都拉下了水，也就是你昨晚见到的那些人，他们会成为在这个岛上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你希望我们也在列吗？”

“你会在列吗？”

“你希望我在列吗？”

“如果这真的是个好地方，那么我希望你在列。”苏浔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而我，只希望跟你在一起，直到不得不分开的那天。”

奇欢欢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点亮，嘴角像拉不住的弦，放肆地扬了起来。她被他拉着，明明离得那么近，却还是能再往他身边去一些。

苏浔转头看她，见她目光湿漉漉的，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奇欢欢摇头，只打趣道：“那你要加油，暂时还没说可以惠及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