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仍攥紧成一个拳头，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没办法，只能用手指硬挤进他的掌心，直到把他的五指撑开，再把水杯塞到他手中。

她知道这一切都在被记录，可是……她在收回手的瞬间，掌心已沾了血色。

“先吃饭。”她抬头看向他，却陡然窥见了他眼中的愤怒，在转瞬之间变换成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无。

下一秒，他把手中的水杯扔了出去。

水杯精准落在那架钢琴上，玻璃瞬间破碎成花，声音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奇欢欢瞬间凝住了呼吸，可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抱住身前的苏浔，推着他往后。

可她半点推不动，反倒是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拉到了他的身后。

而后响起“啪”的一声，是耳光落下的清脆声音。

奇欢欢寻声望去，只看得见苏父红得似要溢血的双眼，和苏浔孤独的背影。

她也顾不上拍摄不拍摄，在他身后握紧了苏浔的手。

空气里是他悲凉到绝望的声音：“我说了我不弹，这辈子都不弹！”

前后皆不着调的话，突兀地矗立在两人之间。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苏父知道。

在下一个耳光出现的瞬间，所有人也再也无法忍受本能，冲上前强行把两人分开。

空气里，尘封的记忆随人们忙乱的脚步被肆意地搅动着。.

餐桌上，饭菜也已有了凉意。

待纷乱沉寂，失态的两人被安置在两个房间里。

苏浔的房间东西很多，很拥挤，但收拾得很规整，像是他人生中所有的东西都被保留了下来。

记忆里，他不是个爱看书的人。结果房间里的书一点也不少，密密麻麻歪七扭八地覆盖了整整一面墙。

衣柜很大，床也很大，书桌也比常见的要大得多。

个子小一点的人走近这里，难免有种误入巨人国的感觉。

他正坐在床上，医疗组的人正在给他处理手上的伤。他平日里弹吉他，指甲留得并不长，但仍成了伤人的武器，化作始作俑者手上的伤口。

奇欢欢正在屋内转悠，像是无事人一样。直到看到书架最上层放着的相册，藏得最深，也最奇怪。

她踩着椅子，把相册取了下来，刚打开，镜头便过来了。她一页接一页地翻着，看着苏浔从小时候，到长大。

他的眉眼像他妈妈，不像苏父那般深刻，淡淡的，更多的是温柔和秀气。小时候的他平凡且快乐，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照片里的一家人都是笑着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芥蒂。

直到……苏母的消失。

奇欢欢往回翻了两页，确定自己没看错。大概从中学开始，苏母就没再出现过。

“阿姨是什么时候走的？”

正放空了眼神像块木头一样任人摆弄的苏浔突然动了一下。下一秒，悲伤从眼睛里流出，肆无忌惮。

“他妈妈，是他12岁的时候离开的。”

隔壁房间，苏父坐在椅子上。他连年在厨房里干活，他的指关节突出，手上的皮肤，几乎没一寸是好的，粗糙且软烂。脸上被火光和油烟熏得通红，头发也被帽子常年压在底下，被汗水浸得早已没了光泽。

他伸手拂去眼泪，眼泪却不听他的使唤。他干脆用双手捂住了脸，痛哭了起来。

夏日里的风，沉重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父才缓过来，听见高立麟小心翼翼的问题：“是因为生病吗？”

苏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2006年，苏浔12岁，学琴7年，是桐城有名的钢琴小神童。

那年8月，为正式开启他的职业生涯，他登上舞台。首演非常成功，前途似乎从此一片光明。

可下了台以后，他就被告知苏母出了车祸，在来参加他演奏会的路上。

没人能想到，今天的拍摄，会引出来这么一段往事。

“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我妈不会死，我爸便不会恨我。我不是不愿意回这个家，而是我压根就没资格……回这个家。”

高立麟不懂：“您觉得阿姨去世……是因为苏浔？”

苏父擦干了泪，平静地回道：“不是因为他。”他表情变得柔和，眼睛里的愤怒和悲伤也已然消散。

“那您为什么……”要把那架钢琴放在客厅那里刺激他？

苏父却看着远方，久久没有作声。

“我爸……大概是恨我吧。我妈走了以后，他变了，变得比以前严厉，从来不对我做要求的一个人，却逼着我弹琴。可我弹不了一点，我不想弹，弹得越来越糟糕，他便打我，骂我，会说我这样下去怎么对得起我妈？我知道他说得没错，可我就是不想。没有人能逼人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所以最后还是我赢了。但跟我爸的关系，也变得很差。考上大学以后，我就再没回过家。他会这么做，我也理解……大概，这是我唯一能与他有共同话题的事情吧，尽管这个话题不怎么令人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