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盏茶,青衣使者回来,身旁跟一年纪更大的男子,服制相同,但男子手握毛笔,见了乔鹤,眉头挑高,表情惊奇,“你来……求见帝君?”
他说话很是婉转,乔鹤心想,这应该是投诚褚云的仙门之人,笑容不改,眉目轻弯,道:“是,我慕帝君威仪,今日斗胆,特来求见。”
“你叫什么名字?”
“乔鹤。”
“出自何门何派?”
“悬天门。”
“倒没听过。”
“小门小派,不值一提。”
年轻使者盘问之时,握笔的中年男子,变出白纸一张,浮空作画,墨笔驰骋,言谈之间,乔鹤的面容跃然纸上,虽无颜色,一双桃花眸,点漆如星,更显柔情。
之后,乔鹤跟着二位使者,来到第一重宫殿,站在镶嵌珠玉的白石长阶下,等候召见。
使者一重一重传报,远处传来袅袅歌声,婉转动人,琴音幽幽,痴缠风中。
乔鹤面色淡然,实则心乱如麻。
既怕见到褚云,又想见到褚云。
手指摸了摸脖颈,也许今日,是它和脑袋最后一次相聚。
多年不曾如此紧张紧绷。乔鹤脑海闪过第一次见到褚云,恐惧到腿软,逃到桌下的模样,不由低低发笑。
“大哥哥,你笑什么?”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乔鹤侧过头,才看见在祥兽石像旁,跪了一名男童,十一二岁,身形瘦弱,姿态甚是可怜。
他奇道:“大家见到帝君,都怕得要死,眼睛都不敢眨,你为什么要笑?”
乔鹤也不好说自己是吓笑了。
偏移话题,道:“你为何跪在这里?”
男童双眼肿如核桃,看样子哭了很久,攥着衣摆,神情低落下来,道:“我爹爹被抓走了,我想替爹爹求情,帝君在最高的宫阙里,他肯定能看到我跪在这,对不对,大哥哥?”
九重殿在云雾深处,乔鹤看了一眼,知道绝无可能,问:“你爹被谁抓走了,为的什么事?”
男童道:“爹爹说错了话,大伯说,他对帝君不敬,天上的兵将听到后,就把爹爹抓走了。”
乔鹤沉吟不语。
男童直盯着乔鹤,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何要笑?我知道,见很好的朋友,没见面,也会忍不住笑。你是来见帝君的吗?你和帝君是朋友吗?大哥哥,”他膝行三步,仰起头,目光充满恳求,“求你让帝君放了我爹爹,我们王家一定誓死效忠帝君,我长大后,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孝心赤诚,乔鹤心中动容,无奈自身难保,微微一笑,“如果我是帝君的友人,哪能站在这里,小心翼翼等候召见。”
说不定褚云,连见也不想见他。
男童神色沮丧,仍对乔鹤提起笑脸,“大哥哥,帝君会见你的,我跪在这里许多天,见了很多求见帝君的人,你和他们不一样。”
“借你吉言。”
话音刚落,青衣使者出现在长阶尽头,身后殿宇辉煌,碧瓦飞檐,美轮美奂。
语声从高处飘下,冷如凝冰,“请乔仙师,上九重殿一叙。”
乔鹤心头重重一跳。
侧过脸,看一眼跪在石板上,眼巴巴注视他的男童,低声道:“勉力一试。”
说罢,踏上金镶玉裹的长阶,走到一重殿门外,又有另外的青衣使者,带他上二重殿。长阶两侧,每隔一段距离,站立或提剑,或持戟的仙兵。层层叠叠的宫宇,极尽华美,极尽庄严,想来各家仙门的宝物,皆堆积此处。
上到第六重,两侧侍卫不再是体态修长,面容清和的仙者。
鬼气弥漫的凶煞尸鬼,取代仙者,林立长阶。
乔鹤目光扫过一名披盔戴甲的青尸,见它眼珠漆黑,眼窝深凹,脖颈至脸颊,紫黑筋脉交错,格外摄人。察觉到打量的视线,这青尸眼珠微动,嘴角做出撕咬的恐吓。
越往上走,越觉这不是通往九重宫阙,而是下到十八层地狱,黑云压顶,阴风吹动锦绣旗帜,猎猎作响,殿宇肃穆,寂寂无声。
“到了。”青衣使者在最后一重宫殿前,站定脚步,弓背俯首。乔鹤见他两肩微微耸动,似是惧怕,不敢再往前一步。
这时,大开的殿门前,走出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青年,容貌典雅美丽,通身干净光洁,与周遭阴郁肃杀之气,格格不入,仿佛天外来客。见到乔鹤,眉目堆起柔和笑意,轻声道:“跟我来。”
乔鹤觉得他有几分熟悉,但实在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不过长得好看的男子,或许有其相通之处。是以并未放在心上,随他进入大殿。
宫殿浮空。乔鹤踏过漆金门槛,视野一亮,与外面的低沉压抑不同,殿内东西两面 ,相连门窗,朝外大开,万顷碧海,滚滚而来,只觉视野幽蓝开阔,天地一色。
浪潮如雷,自远方奔来,隐隐约约,气势万千。
乔鹤的心跳,正如奔腾的海浪,越来越响,简直要跳出胸膛。
殿宇的挑廊下,铜铃风来不动,静静垂挂,蝴蝶蓝纱幔微微荡起,在临海的廊下,有一人,懒靠躺椅,观海听潮,隔着纱幔,乔鹤看不真切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