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先生!”看到孟优,姜燕声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岳老师他……”
“慢慢说。”孟优的声音依旧平稳,有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姜燕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清晰起来:“我今天来看他,他一开始还好好的,虽然精神有点不济,但还认得我。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看着我的脸,眼神就变了,突然抓住我的手,不停地喊‘师父’……还说……还说‘徒弟知错了,求师父别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医生来检查过,生命体征平稳,脑部CT也没发现明显病变,就是说胡话,意识不清。”
旁边一个学生补充道:“岳老师最近是有点怪,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还穿着旧戏服在房间里比划,我们以为他是在琢磨新戏……”
孟优静静地听着,目光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岳庆梧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不时嚅动着,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人争辩或哀求。他那张已显老态的脸上,此刻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神情,仿佛正承受着某种不属于他的悲伤。
孟优能“看”到,那股浓郁的、带着胭粉香的执念,此刻如同实质的茧,将岳庆梧紧紧包裹其中。而在那执念的核心,除了岳庆梧自身对青春和舞台的眷恋外,似乎还缠绕着一缕更为古老、更为精纯的印记。
“孟先生,”姜燕声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医生暂时查不出原因,我实在担心……”
孟优收回目光,看向姜燕声。年轻人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在此刻仿佛成了照亮迷雾的一盏微灯。
“我需要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孟优淡淡道。
姜燕声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好,我们就在外面,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他毫不犹豫地信任了孟优,这种信任近乎本能。
孟优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病房内只剩下他和沉浸在诡异梦境中的岳庆梧。他走到床边,并未急于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立,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更深入地感受着那缠绕在岳庆梧灵台周围的混乱能量。
随后,他抬起手,食指上的素面图章戒指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他并未直接接触岳庆梧,只是将指尖悬于其眉心之上,闭目凝神。
神识如同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由执念构筑的混沌之中。
“你和我莫非是梦中相认?”岳庆梧完整且清晰地吐出这句话,声音清亮,嘴巴却只是机械地开合。
孟优悬于其眉心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明显的排斥之力。他平静地收回手,看着眼前这仿佛被“他者”暂时占据的岳庆梧,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
“戏,该醒了。”孟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灵魂,他闭上眼,缓缓任自己地神识沉入岳庆梧的意识。
混沌中,他窥见了那个年幼的孩子,孩子转过头来望着孟优,稚嫩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朝他跑来,兴奋地唤道:“师父!”
孟优在虚空中接住了那小小的身躯,却被小孩直冲冲穿透了身躯。他偏头,身边另一个人的侧脸眉眼弯弯地看着怀中的孩子。
那是岳凤栀的幻影,是小庆梧口中的师父。
“师父,怎么不开心。”
那人的幻影侧头望着孟优,笑容依然是记忆里的样子。
“该醒了,小梧。”
“师父,你不要走!”
眼前的庆梧想要抓住师父的衣袖,却终究未能如愿。
岳庆梧的“病”,根源并非简单的生理衰老或精神错乱,而是源于他自身无法放下的执念,与这京剧院百年沉淀的梨园魂、甚至可能与某件沾染了岳凤栀强烈情绪的旧物相结合,滋生出的一个近乎“言灵”的、扭曲的幻影。
姜燕声的担忧是对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病症。
孟优从他的意识中抽身出来,打开了病房门。门外,姜燕声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他暂时没事了。”孟优说道,目光落在姜燕声身上,“但根源未除。小姜老师,我们需要一起回一趟京剧院,”孟优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找到你老师最珍视的、属于他师父岳凤栀的那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