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即便有机会，她也没有勇气再重来一次了。

她竟为一己私欲，铸下如此大错。

丁氏被深深的愧疚与恐惧包围，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卢氏必定恨她入骨，两个孩子……定然也不会原谅她。就连一向念旧的顾明舟，恐怕也不会再因幼时那点情分而护着她了。

丁氏一度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她将知情的巧杏远嫁给娘家一个管事的儿子，本以为就此尘埃落定。谁知八年后，巧杏竟因难产去世。

得知消息时，丁氏难过的同时，却也不可抑制地暗自松了口气。那个秘密，从今往后，真正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

岁月流转，看着两个孩子日渐长大，丁氏从最初的终日不安，渐渐变得坦然。两个孩子都越发像父亲顾明舟，唯独一双眸子，略有些不同。

顾青云不笑的时候，眼睛有三分像卢氏。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是清润的琥珀色，与卢氏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目颇有神似。

但青云自幼被她宠得顽皮任性，整日嬉笑玩闹，鲜少有人会将这个活泼跳脱的少年与端庄清冷的卢氏联系起来。

更何况，卢氏虽待人宽厚，在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过青云，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曾给予过多亲近与关切。

而顾凌云在卢氏的悉心教导下，果然出众，年纪轻轻便学富五车，顺利考入寒山书院，前途一片光明。

丁氏心中既有窃喜，也有难言的愧疚。于是她加倍宠爱顾青云，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平息内心深处的不安。

有时她甚至会生出这样的幻想，或许一直这样下去也好。她会倾尽所有对青云好，哪怕他要她的命，她也甘愿给他。

这辈子欠下的债，就用这辈子来还。若还不够，下辈子再继续。

掩下心中那点愧疚，丁氏守口如瓶，将那个秘密彻底掩埋在心底，静静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顾凌云果然越来越优秀，而顾青云虽被她宠得骄纵，但有顾明舟看顾，想必也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可谁曾想，顾明舟英年早逝，而顾凌云和卢氏竟等不及将他们母子赶出家门。

那一刻，丁氏的心情复杂难言。她望着顾凌云冷若冰霜的脸庞，心中既有懊悔，也有几分解脱，当然，更多的是对顾青云深深的愧疚。

所以当贼人为了抢钱要对顾青云下手时，一向柔弱的丁氏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将儿子护在身后。然而最后一刻，顾青云却反应更快，反而转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顾青云的额头，被贼人砸出了大口。看着顾青云额头上不断涌血的伤口，丁氏彻底慌了。她不知道若青云真有万一，自己该如何赎罪。

万幸的是，他们遇到了路过的贺掌柜。即便看出对方心思不纯，但为了救青云，丁氏还是凄哀地向他求救。

更万幸的是，顾青云活下来了，只是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突然性情大变，丁氏怎会不起疑？但顾青云给了一个她不得不接受的理由。他说，在濒死之际见到了父亲顾明舟，得到了父亲的点拨，自此开窍。

而丁氏更愿意相信的是，这本就是他应有的模样。

因为他真正的母亲，是卢氏。他是金陵卢氏与云州顾氏两大世家血脉的结晶，天生就该聪慧卓越、出类拔萃！

这一次死里逃生，与其说是变故，不如说是命运拨乱反正，将他推回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那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再一次涌上心头。她感受到久违的恐惧，几乎夜夜惊慌难安。

为防真相败露，她试着劝说顾青云离开云州。

她原以为，离开云州，断绝与顾家的往来，旧事便能永远石沉大海。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顾青云竟会机缘巧合进入寒山书院，更与卢家公子结成莫逆，同卢家产生了千丝万缕、难以切割的关联！

那位卢家家主，她虽只远远见过几面，却也能感受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其眼光之锐利、心思之深沉，远非卢氏这般久居内宅的妇人可比。

万一……万一被他瞧出什么端倪……

一想到这种可能，丁氏就如惊弓之鸟。

可如今的顾青云，早已不是她所能左右。丁氏仿佛成了一个正被缓慢凌迟的囚徒，每日都活在未知的恐惧与漫长的煎熬里，无助地等待着真相最终揭穿、审判降临的那一天。

*

过完元宵，顾青云便与卢屹一同启程，返回寒山书院。

顾青云与顾凌云的再次相见，比卢屹预想中更为平静，却也更为微妙。

经历家族变故，已执掌家业的顾凌云，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而沉静的威仪。他在书院长廊的另一端出现，目光掠过顾青云时，并未停留，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