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星宗时,已过子时。
季寻月慢慢往房间的方向走去,心绪融在幽寂的夜色里,借夜风荡涤。
能和时渊解开心结,令她十分快慰。
曾以为她的人生只剩处理政事、闭关修炼这些枯燥乏味的事情,仙界的经历重新让她的喜怒哀乐鲜活生动。
她开始怀念起年少时的喜悲,尝试触碰那些不敢回望的记忆,也能坦然和他人聊起过去。
穿过走廊,就到她小院的入口。
却不知是谁施了术法,院里亮着光,但不耀眼,朦胧照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季寻月怔然停步,大概猜到了是谁在等她。
是玄淮。
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又很快镇定下来。
她整场晚宴都没出现,甚至也不在宗门里,他担心弟子安危很正常。
她不知道她编造的理由能否说服他,可又隐隐觉得他会相信,他总是会接受她那些不堪一击全是破绽的借口。
可是连时渊都察觉到她的异样,玄淮和她相处的时间更久,当真半分怀疑也不曾有?
不过他再怀疑,也不可能往她是季寻月那方面想。
想到这,季寻月稍稍安心,定了定神,便向小院走去。
远远看见玄淮颀长的背影,竟有些落寞。
她放轻脚步进了院子,还是惊扰了他。
玄淮转过身静静望来,容貌依旧清冷,眼里却多了些她看不真切的情绪。
季寻月突然就哑了口,连唤他一声都做不到。
玄淮同样一言不发,与她僵持着,任凭一种怪异的氛围在他们之间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似叹了口气,主动让步,打破了沉默。
“回来了?”
“……嗯。”
季寻月短促应了声,拿出早就编好的借口解释她的晚归。
接下来,他会相信她的借口,会关心几句让她早些休息,然后离开。
而她或许会探究他的异常,但也只能无功而返。
今天本该如此结束的,明日再相见,他们又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师徒。
可玄淮的反应却和她的设想截然不同。
他微微皱起眉,仍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许久不语。
这一次,他没有接受她的借口。
莫非他……怀疑她的身份了?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季寻月保持着面上的镇定,静静与他对视,可初夏的晚风却吹得她心旌摇曳。
玄淮的眼神越来越暗,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等待着他打破一直以来两人竭力维持的平衡。
今天恐怕无法好好收尾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她既害怕,害怕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却也期待,期待和他真诚相待。
她不想再陷入无休无止的内耗,不如就坦白身份,给一切一个交代,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她都会试着接受。
这时,玄淮低声开口。
“你……喜欢时渊吗?”
他的声音太轻,轻到季寻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有问她是谁,不在意她的那些胆大妄为,不在乎她为何修为提升得那么快,而是问她喜不喜欢时渊?
不知为何,她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玄淮见她总是和时渊亲近,以为她喜欢时渊,担忧她等不到回应为情所困,才等她到这么晚,想趁此机会开导她。
原来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欲言又止,都缘于一场误会。
等她解释清楚,一切就都能回归正轨。可为何,她又感到失望?
她也说不清,到底希望两个人变成怎样的局面。
明明刚才她害怕得要命,害怕被他知道身份,嘲笑堂堂魔尊为了报仇竟拜他为师,结果不仅搞错复仇对象,还称呼被她抛弃的对象师叔。
她又觉得可笑,她喜欢的人的确不会有回应,他无法置身事外,以局外人的立场开导她,因为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他。
是解释清楚,还是让一切更加混乱,不到两败俱伤绝不罢休?
季寻月心里有了答案。
她笑了笑:“师父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她把问题抛给了玄淮,想听他解释,听他剖析这么问的原因,最后再由她来决定事情的走向。
然而,她的预想又一次错了。
玄淮定定看着她,反问道:“我……没资格问吗?”
资格?
他身为师父,自然有资格过问她的事情。可他却并无半点关心的意思,反而表现出刨根问底的执着。
他越执拗,她越想与他作对。
季寻月不甘示弱地反击:“当然可以问,只是不知道师父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明明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她偏要顾左右而言他,不给他答案,想看到他更多的情绪,听他说出真正的想法。
他们就这样反复试探,等待着其中一人先妥协。
连番较量下来,季寻月占了上风。
玄淮又沉默了,他垂下眸,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久到她以为这场对话就这么潦草结束时,他又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他眼里的情绪比之前更浓,看得她心中一紧。
“你果然喜欢时渊,对吗?”
“……”
他如此笃定的话语,竟让季寻月无从反驳,也猜不出他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见她一言不发,玄淮向她走来,停在她面前,与她离得很近。
万籁俱寂间,彼此呼吸清晰可闻。
玄淮缓缓抬起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他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季寻月盯着他的脸发愣,被他掌心触碰的地方竟烫得灼人。
玄淮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开了口。
他声音沙哑,眼尾泛着红:“时渊他就那么好,好到我和他你都不记得,却还是只会选择他?”
而季寻月却因他的举动意乱心慌,回过神时,只感到一阵茫然,无法冷静思考他的话。
是把她当成了曾经的恋人,是叶锦月不可以喜欢时渊?
所以他在介怀,在质问。
他凭什么?
克制着杂乱的心绪,季寻月冷声道:“我听不懂师父在说什么,什么叫我不记得你?”
她当然不会记得他,她又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可玄淮似乎被她的话戳中痛处。
他眼睫轻颤,神色哀伤:“又是一样的回答,阿月……你好狠的心。”
季寻月记得,他曾在情急之下这么叫过她,原来,叫的不是她。
她后退一步,心底的难过如浪潮般,一波高过一波。
“想必师父是喝醉了,认错人了。”
可她知道,刚才他接近时,身上并无半点酒气。
玄淮默然收回手:“你说我认错,哪里认错了?”
他又轻笑一声:“季寻月,我认错你了吗?”
短短几个字宛若惊雷,打得季寻月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他喊的不是叶锦月,而是她的本名?!
“你叫我什么?”
不对,不该是这样,他喜欢的不是叶锦月吗?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身份?
季寻月忽然发觉,他们好像一直在自顾自说着对方听不懂的话。
一切都乱了套,难以收场。
玄淮默然看着她,忽然收起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可他的话里,却藏着无边的苦涩。
“我从没有认错过,从你第一天来到仙界,我就认出了你。
“不需要玉千婵提醒,只要见到你,我就能认出你,不管你换了什么模样,用的什么名字。
“我没有认错,季寻月也好,叶锦月也罢,都是你。
“早在六千多年前,我们就在妖界有过匆匆一面,四千多年前,我们在凡界相识相恋,可你全都忘了。”
季寻月听得手脚冰凉,夜风更是冷得她直打颤。
息璘口中的叶锦月,是她自己?
她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