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众人面前压着一座高达七八丈的峭壁,平滑如削,浑然天成,上面生了青苔,根本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也根本看不出有开凿过的痕迹。
有人耐不住性子,大声道:“这儿不是昨日才探过的地方吗?哪有门!你小子怕不是在糊弄咱拖延时间!”
“噫,这位兄台好生敏锐。”浪三归语气惊讶,听起来却阴阳怪气的。
“你——”
浪三归点点头:“我确实在拖延时间。”
有人哗然,有人狐疑,有人看戏,原本安静的人群因他一句话变得热闹起来。
而有人,是新仇旧恨摧心肝。
“又是你小子!”一声爆呵从队伍深处传来,惊雷一样,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这人一言不合就扔锤的脾性真是一点没改,熟悉的流星锤由远及近,黑色旋风一样冲浪三归面门刮过来,人群下意识散开,生怕像剑阁山门前一样被这笨重玩意儿碰到。
浪三归足尖一点,如燕子抄水般掠起,精准把流星锤挑了个个儿,他落在流星锤柄上,随着身形下压,锤首重重嵌进地面,砸出个描边的深坑。
这一下尘土飞扬迷人眼。
浪三归嫌弃地弹了弹迸溅在衣摆上的泥点,一脚还踩着锤柄,指着姗姗来迟的大汉,对陈嵩伯告状:“大人,您也不管管?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要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谁给大人您开山探路?”
“你!”口舌逞不过,锤兄怒发冲冠,一拳冲过来轰向浪三归。
“行了,住手!”陈嵩伯热闹看够了,抬手点了点跟着的五个亲卫。
只听又一声闷响,众人眼前一花,再看过去,那人高马大能舞流星锤的汉子已经脸朝下趴在地上,脊背上多了条腿,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亲卫单脚踩着他。
锤兄摔了个头晕眼花,差点呛出一口老血,后背像压了一座大山,让他动弹不得,胸肺被挤压在地,渐渐呼吸都变得困难。
浪三归眼神微动,陈嵩伯带来的五个人,并非普通亲卫。
而陈嵩伯显然也懒得再藏,淡定道:“冯生,退下吧。”
身形瘦小,相貌平平的亲卫抬脚退后,他目光阴冷,随意扫了一圈后面的人群,却让一众人后背发凉。
有人听见这个名字,认出了来历,战战兢兢道:“罗刹骨冯生,病头陀杜廉……是他们五个!”
“什么来历?我怎么不知道。”
“嘶……我听过,这五人本是崇圣寺佛门弟子,武学天赋极高,后来因犯戒又怕被废除武艺逐出师门,干脆杀人叛逃,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冷的视线如附骨之蛆,说话这人连忙闭嘴。
但众人看陈嵩伯的眼神却变了许多,毕竟在这个江湖,无论□□白道,欺师灭祖都是难以容忍的,谢云流不也因此背负了数十年的骂名。
陈嵩伯无视了这些议论,沉声道:“再有闹事者,一律杀,不必手下留情。”
那五人应了声“是”。
“哎,得罪得罪,怪我怪我,”浪三归笑着弯腰,把嵌进地里的锤拔出来,塞回爬不起来还在大喘气的锤兄手里。他目光沉静,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波澜不惊道:“小人之所以笃定这里就是入口,并非不信诸位探查结果,只是这座山门的布局暗含卦象,机关配合天时,是司徒家学无疑,反正诸位已经等了三天,不妨再多一个时辰,更何况……在陈统领的天罗地网里,就算在下想耍心眼,也没有机会啊。”
最后这句话让陈嵩伯目光变了变。
“你说是你司徒家的机关就是啊,有证据吗!”有人道。
浪三归看了那人一眼,径直走到峭壁前,只见他左右观察了一遭,而后站到峭壁一个斜角的位置,垂眼低眸神神叨叨念了几句什么,忽然重重一跺脚。
他这一脚仿佛让沉睡的巨兽从梦中醒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地面在隐隐震颤,碎小的土石被颠离地面,树叶枝桠簌簌作响。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里,峭壁发生了变化,就像被人强行剥掉伪装的外衫,表面岩层石屑纷纷扬扬落下,风一吹好像卷起漫天雪泥,一座被掩盖的巨大山门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紧闭的山门被拂去尘土,就像恢弘遗迹抖落岁月重见天日,山门上左右刻画着层层圣火纹路,像要从灰烬里复燃,有一种时空交错的壮丽和神秘。
四下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穿行而过的风声,连地面何时停止的震颤都没人察觉。
也没人再怀疑浪三归的话。
“哎,完了完了——”浪三归拖长了声音,拍拍手,忽然愁眉苦脸。
“怎么?”陈嵩伯勉强从震慑中回过神,只不过反应还有些慢。
浪三归:“我说了,这道山门的控制机关乃是家师绝学,要从外打开必须配合天时,诸位不信,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如今第一步已经开启,打草惊蛇,中间却还有足足一个时辰要等,你们说,一会儿开了门,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
是什么?除了要命的埋伏还能是什么!林子里那次他们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也没有第二个神剑宫来当出头鸟。
所以浪三归话音刚落,当即便有人沉不住气了,他不顾同伴阻拦走上来,大骂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什么机关还得时辰到才能开!简直闻所未闻,让开!既然门在此,我们这么多人,砸也能砸开!”
这人长相和脾性一样冲动,他也用双刀,左右腰间各插着一把,直奔峭壁三丈高的石门,他蛮牛一样冲上去,大吼一声,双刀出鞘,卯足了劲冲石门狠狠劈下!
浪三归冷眼旁观。
这人内力不弱,有些底子,内力从锋利的刀刃上涌出,隐约有了排山倒海之形,不远处的人都睁大眼睛翘首以盼。
电光火石间,只听“轰”一声闷响,石门纹丝不动不说,此人还被反震的力道弹了回去,纸片一样飘然后摔,惨叫着砸在地上,“哇”地吐出口血。
啧……
浪三归翻了个白眼,缓缓道:“陈统领,诸位,听我一言,就我观察,这道门可是金刚石打造,坚固无比,除非把这座山夷为平地,让你们求之不得的宝贝永沉地底,否则是砸不开的。”
“让我来!”
人群中又冒出一人,他双手黝黑,筋骨粗大,像是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他没像上一位直接用蛮力去劈,只是走到石门前,聚力之后,双掌猛地推了上去。
门上圣火的纹路像水光似的流动起来,细微的“喀咔”声随之响起。
浪三归耳力非常,心电转念间认出了这是机括的声音,他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躲开!”
可惜那人实在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反应,流动的圣火纹像吞噬生命的邪神张开眼睛,淬毒的暗器暴雨一样急射,一眨眼人就被射成了马蜂窝,从头到脚千疮百孔。
众目睽睽之下,即便都是习惯刀尖舔血的江湖人,这般惨状依然让人胆寒。
地图上只有正确开门的办法,可没记误触了会怎样,浪三归没想到这座已经足够坚固的石门还有如此狠辣的机关。
仿佛在告诉所有擅闯者,凡有触碰,皆是亵渎。
浪三归有点心虚,不过表面还得装的十分淡定,冷眼道:“还有谁想试试我司徒家的机关?”
众人鸦雀无声。
……
和山外天光明媚不同,山腹之中伸手不见五指,阴寒潮湿,何方易在一条逼仄的夹道中穿行,冷不丁还有无数倒悬下来的石刺。
这条密道十分粗陋,挖得也仓促至极,据陆明河所言,这是陆危楼逃走时临时扩开的墓道,墓道年久坍塌,即便只能容一人通过,这么短的时间能开出通路也实属不易。
何方易估摸着快到巳时,前方已经没路,他侧耳贴在石壁上细细听了片刻,确定外面安静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