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归!”何方易彻底慌了,他试图撬开浪三归的牙关,把自己的手臂递上去,颤声道:“咬我,别咬自己……”
动静惊醒了另外两人,身后又是一声难耐嘶哑的闷哼。
何方易一惊,心脏骤然失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然哽咽变了调,“来人……帮忙!”
曼合尔白着脸去扶人,急得手忙脚乱。
叶少鞍也看懵了。
浪三归勉强凝神,恍惚间看到何方易眼睛通红,眼角盈满了水光,他忍着令人生不如死的酷刑,艰难喘息,“别担心……忍忍就好……你知道……知道要怎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了……”何方易哽咽得快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两个人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只怕刀子砍在身上都没这么难以忍受。
几人折腾很久才平稳下去。
这一夜过得实在难熬,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亮了,清晨的阳光暖而不烈,穿透层云后,金线似的一缕缕从枝桠间飘落下来,林间风穿行而过,光影跟着参差摇晃。
何方易站起来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抬手重重捏了下眉心。
浪三归和阿利亚等不了了,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再耽误时间。
曼合尔下意识想扶,还没碰到就被他伸手一挡,何方易转身,哑声道:“我去洗把脸,不必跟来,守好他们。”
“好。”曼合尔点头,望着何方易的背影,忧心忡忡。
叶少鞍走上前,他没见过这般折磨人的奇毒,又想到岑霜如今也落在下毒之人手里,不由满手冷汗,“他们中的到底是什么毒?那副药引是为他们求的吧,真的能救吗?”
曼合尔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别问了。”
叶少鞍沉默。
何方易一夜不敢合眼,清澈溪水映出他满眼通红的血丝,下巴上都冒出了胡茬。他掬水浇在脸上,沁凉渗进皮肤,让他勉强冷静清醒了些,他站起身,对溪对岸幽暗的树丛命令道:“出来。”
树丛晃了晃,有人从阴影下站出来,他浑身上下裹在黑衣里,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可惜嵌在一张寡白的脸上,又冰冷得不像活物。
“副使想了一夜,可有计划?”来人开了口。
“有,”何方易沉声道:“但我需要你的同伴,而你,要帮我做另一件事。”
“我没有同伴。”
何方易斥道:“撒谎!你的刀只余一把,身上止血草药的味道淡而不散,却并无血腥,想必受伤的人不是你,那人行动不便,但仍有余力自保,所以你选择把刀留给他防身。”
来人匆忙看了眼自己的弯刀,越听脸色越难看,不由怒道:“不行!她伤得不轻,我说了,地图交予你,我也会跟着你们,只要救出右护法,他定会将东西给你,何况东西是他藏的,只有他知道在哪!”
“人我一定会救,但不是我们!”何方易一字一句道:“只我一人去,陆明河,你休想将他们几个卷进来,不过我也答应你,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同伴进去涉险。”
“你一个人?”陆明河眼神变深。
何方易轻声冷嗤,二人之间隔着的浅溪骤然迸溅,水浪汹涌腾起,陆明河瞳孔一缩,他想拔刀,却发现一凛寒光刺破水幕,刀来不及出鞘,喉咙已经被尖锐的寒光抵住了。
他连反应的速度都跟不上,更别提还手,陆明河这一瞬甚至忘记呼吸,直到听见被何方易溅起的水浪哗啦落下。
何方易冷冷道:“我并非自不量力,不将他们卷入,除去私心,另有打算。如今的局面,阿古纳尔暂时不会让右护法死,但若陈嵩伯攻破大光明殿,阿古纳尔被逼到鱼死网破,那可就不一定了,容你考虑的时间同样不多,除了我,你还能求谁?另外,如若你所言有假,药引不在右护法手中,休怪我不顾同门之谊,他的命就要为你的谎言陪葬,听懂了吗?”
这位副使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心思缜密滴水不漏,陆明河别无选择,只得解释道:“我等随右护法秘密潜入,就是要替教主抢回大光明殿的至宝和圣典,你说的那副药引也在计划里,我有教主手令,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看。”
何方易放下刀,接过陆明河递过来的教令,确认他没有再撒谎。
陆明河见这位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煞神脸色稍霁,轻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你要我做什么?”
何方易:“跟着叶少鞍,出手帮我抓一个人,不必手软,活口即可。”
陆明河点头:“谁?”
想到她,何方易语气森寒狠厉:“一个东瀛女人,你只需配合叶少鞍行事,他自会解释。”
“可以。”陆明河答应。
二人在林间又谈了一会儿,陆明河离开,何方易无声叹了口气,神情愈发凝重。
陆明河的闯入的确带来了药引的消息,但又何尝不是麻烦,大光明殿的内乱便是何方易未曾料到的。
原本修建大光明殿的弟子皆是总坛秘密派来的,其中不少曾是陆危楼的得力法王,又以阿古纳尔资历最深。此人说是对陆危楼忠心,倒不如说对波斯祆教忠心,他为人刻板迂腐,从前对陆危楼言听计从,不过是看重他在祆教的长老地位,相信他真的能将教义借由明教扩张中原。
明尊携圣火降世,驱夜长明,是怜世人实苦,而不是将教众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陆危楼的野心已经违背教义,他没有意识到明教月满则亏的处境,妄图染指不属于他的东西,识人不明,招致大祸,明教在中原一朝倾覆,多少无辜弟子死于非命,成了孤魂野鬼,对阿古纳尔来说,这样的人如何还能再带领明教?
陆危楼被赶出长安,逃回大光明殿时犹如丧家之犬,心腹臂膀折损殆尽,本以为耗尽心血建造的这座宏伟宫殿能成为他东山再起的退路,没想到是绝路。
阿古纳尔痛恨陆危楼毁了明教,两方彻底决裂,他念及旧情没下杀手,却没想到前脚将人赶走,后脚就传来剑阁守备召开武林大会要围攻大光明殿的消息。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年中原武林吃够了明教高手的亏,大光明殿中,单单是武功秘籍就足以让无名小卒摇身一变跻身高手之列,武林□□白道定会蜂拥而至,阿古纳尔确信陆危楼想到了这点才放出消息,要借中原武林铲除他这个背叛之人。
大光明殿“前院”遭人放火,自然便于“后院”暗度陈仓,发现陆危楼的右护法踪迹时阿古纳尔怒不可遏,恨自己没有斩草除根,所以倾巢而出痛下杀手,但还是晚了一步,藏于密室的宝物和武学教义悉数被转移,他即便抓住右护法,对方抵死不开口就能拖到剑阁守备攻进来。
何方易有一点没和陆明河说,那就是一旦把阿古纳尔逼入绝境,这样的人恐怕会选择同归于尽,不仅是救不回右护法,他宁愿让整座宫殿永远葬于地底,也绝不会给中原人染指信仰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暗中潜入,等待守备军攻进来利用他们黄雀在后,但现在,前有东瀛人紧追不舍,将无辜百姓堂而皇之控制,放在他身边当耳目,后又被这位右护法抢先一步,原本的想法便行不通了。但何方易思来想去,他单枪匹马,破局的唯一一条路还是陈嵩伯,必须有人能想办法左右他进攻大光明殿的时机,也就是说,除去叶少鞍和陆明河,他们四人得分开行事。
而陆明河递上来的这幅地图,就是最好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