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飞矢飒踏,火光被劲风刮得忽明忽暗,箭镞寒芒闪灭,这条笔直通道内,何方易同掌旗使们避无可避,长刀再一次劈斩挥下,与乱雨般纷乱而来的箭端擦出火花,四射飞溅,金铁铿锵之声不断回响。
三个掌旗使既要压制毒性,方才又与率先冲进来的天策士兵战了一场,这会儿已是强弩之末,几乎连挥刀的力气都没有了,毒性又有反扑之势,他们撑着墙壁不断喘息,有人被射穿了胳膊,却压抑着一声不吭。
何方易替他们挡下这轮箭雨,急促道:“你们先走,带上那个东瀛人。”
“副使!”络腮胡急道:“时辰差不多了!要走一起走!”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弓箭手迫近,同时重新上箭,瞬息间劲风再次呼啸而来,箭矢的力道比方才更为猛烈,何方易用刀背推开来不及闪避的络腮胡,同时矮下身左手一探,他抓起滚落的箭矢,反手猛掷,箭矢破风而出,一面却是擦过墙壁,带着锐利尖啸声,“啪”一下穿过墙上的火把,箭尖穿透木柄,其势依然丝毫不减,火流星一般射入靠近的弓箭手咽喉。
火焰顿时在弓箭手脸上烧起,对方立刻气绝,倒下时又撞向身旁的弓箭手,火光蔓延,惨叫声令人胆寒,他被尸体压着摔倒,在地上不断翻滚,火势燎上皮肉猛涨,霎时映亮大半昏暗通道。
短暂的混乱给何方易几人争取了时间。
“走!”何方易厉声呵斥,他抬手抹掉眼睫上的冷汗,用牙咬住右手上的布条紧了紧,小臂被划了一道,血流得他有些握不稳刀,只得用布条缠住手背和刀柄固定。
何方易长刀用力一撑,再次向前冲去。
身后不远就是岔道,何方易退无可退,他必须尽力拖延住。整个蜀中分坛除去掌旗使和高阶弟子,其余不过是传教的普通弟子和杂役弟子,功夫勉强能防身,真对上训练有素的天策士兵,只有死路一条。
何方易出刀越发狠厉,但也越发难以为继,他再强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天策府皆是精锐,配合默契,进退有度。这半个时辰,几人勉强退守到通道深处,那三人不必说,何方易也已经半身是血,后背一道血口从左肩划到后心,几乎断了蝴蝶骨。
但攻进来的天策士兵也没讨到多少好处,陈牧的靴底都要被血水濡湿了,一路上尸体横七竖八,他提枪疾步往里走,几乎不忍看,身后的士兵都要跟不上他的速度。
“杜衡呢?他带走一队人,事到临头是死了吗!”陈牧急怒的低吼声回荡。半个时辰,整整半个时辰!这里不过区区一个分坛,高阶弟子和掌旗使死伤殆尽,派进来两支队伍,竟然连对方四个人都敌不过!
士兵是来传信的,他边追边道:“杜校尉说他会尽快赶来。”
前方金铁相撞之声尖利刺耳,火光下人影憧憧,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抑制不住的痛吟声不断传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捏住了陈牧的心脏。
他赶到时,众人竟然陷入僵持,士兵们显然肝胆惊颤却又不敢退走,脚步犹疑着。
何方易杀红了眼,刀锋不断滴血,刃上的暗红像渗进去了一般,他浑身浴血,眼神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像陷入绝境以命相搏的狼。
地上又倒下了三人,他踩在血泊里,身后还有两具在燃烧的尸体,他逆着火光,哪怕已经勉强到用刀撑地,依然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陈牧不得不承认杜衡的判断是对的,一个副使已经让他们死伤惨重,若是不各个击破,他们付出的代价恐怕更加难以想象。但若是李镇安在,又何至于此?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前程,他凭什么可以说抛下就抛下!
“让开!”陈牧沉声拨开人群,长枪一震,红缨比满地血红还要刺目。
何方易死死盯着他,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心脏失衡般起落,并不像失血过多造成的,更像是骤然听到惊雷时手中茶盏跌落碎裂,亦或是被噩梦扰醒后却并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余一抹恐惧如绳索般缠住挣扎跳动的心脏。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压抑到让人无法喘息,心悸之后仿佛有人继续用刀剜掉了心上的某处,何方易忍不住抬手揪住胸口,骤然变得粗重凌乱的呼吸声让陈牧都疑惑了一瞬。
“我敬你是条汉子,”陈牧冷肃道:“你们逃不出去了,就此收手,我给你个痛快。”
何方易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竟然弯眉笑了,眼中却冰冷得毫无一丝温度,溅到额上的殷红血珠不断从他眼角滑下,染过漆黑鬓发,又顺着他苍白凌厉的下颌滴落,惊心动魄。
陈牧心底越发坚定,此人不除,必会成为明教死灰复燃的那把火。
只见何方易忽然长刀一抖,刀光暴涨,锋芒雪亮刺目,随着他的动作再次攻了过来,犹如破开长夜的一道闪电,陈牧连长刀何时近的身都几无所觉,但他的反应也极其迅速,银枪长柄和刀刃相撞,尖啸声在通道回荡,刺得耳中嗡鸣。
这是何方易尽全力的最后一击,不成功便成仁,他内力消耗过度,失血也让他的速度和力道差了许多。
果然,这一击虽然出其不意,但陈牧显然也不弱,他被逼退几步,还是稳住抵开了何方易,长枪灵活上挑直刺,何方易长刀横贯而来直削陈牧的枪尖,同时借力侧身闪避,然而他终是气力不继,长枪只被震歪,枪尖依然划破了侧腰,再深毫厘怕是要被刺个对穿。
何方易闷哼出声,剑眉紧蹙,他没有胜算了,伤处接近要害,他用刀勉强撑住自己,眼前透过血色仅剩一片模糊重影。
劲风已经要割到咽喉,是敌人长枪带起的,何方易清晰地知道他躲不过去了。
意识不受控制地抽离,他想在死前回想起些什么,却发现只是徒劳,他孑然一身,不知来处,所以也不知死后该归向何处。
大漠吗?那里终究不是家乡,他死而无怨,唯有遗憾。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来处,没有牵绊,哪怕过得自由自在也不会安心。”
若是早一点遇到将他点醒的人,会不会就能无憾了?
“副使,何副使!”
预料中刺穿咽喉的冰凉和剧痛并未发生,何方易感觉到自己被人拽住往后拖了几步,紧接着是锋刃相交的铿锵声,以及耳边模糊又焦急杂乱的呼唤。
三个掌旗使按吩咐把东瀛人带了过去,又去而复返,络腮胡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下了那支银枪,回头急促道:“走!”
没伤到胳膊的一人背起何方易就跑。
陈牧眼中怒色闪过,挥抢重重扫开络腮胡,厉声对还未回过神的手下道:“愣什么!还不追!”
络腮胡后背撞在墙上,呛咳出满嘴的血,弯刀脱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期身而上,踉跄着重新冲过来,摔在地上,死死拖住了陈牧的腿。
“找死,放开!”陈牧被猝不及防拖了个趔趄,气急之下抬起另一只脚就踹。
这一脚结结实实落在络腮胡后心上,他依然没有松手,反而拽得越发用力,陈牧急怒之下,紧接着落下的便是他的长枪。
“他们在这边!快!”
无数脚步由远至近,背着何方易的掌旗使越来越慢,心跳如擂鼓,剧烈的喘息让他忍不住猛然呛咳出来,差点腿一软摔在地上。
另一人连忙撑住他。
身后火光映照在墙上影影绰绰,掌旗使满脸都是血汗,瞪着墙壁上越来越清晰的无数人影,如坠冰窟。
追兵一步一步逼近,等他们转过拐角,三人必死无疑。
“掌旗使,这边!”
通道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二人一惊,不由看去,只见哈丝娜正向他们跑来,她身后还有几个普通弟子,他们混身湿透狼狈,七手八脚就过来拽人。
“你……你们又回来做什么!”掌旗使惊怒交加,他们拼着性命拖延,现在回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哈丝娜咬着唇一言不发,闷头带着几人跑回泉眼边,只见她忽然停下,手中攥着一枚火石挡在众人前。
掌旗使放下何方易,勉强平复着呼吸,这才发现空气里多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方才一路奔过来,脚下也是又滑又湿,他本以为是沾了太多血的缘故……
追兵脚步声紧随而至,火把的光照亮来路,哈丝娜擦亮火石,猛然往前一掷。
火石带起的一点火星悄然落地,却唤醒了一条沉睡的火龙,吐息而成的火焰席卷而起,霎时把来路堵了个结实,热浪伴着浓烟滚滚,惊涛一样把追兵拍退回去。
哈丝娜白着脸,转身微微发颤道:“后厨,柴房,我送他们离开前把所有剩下的火油灯油都搬过来了,但也拖不了多久……咳咳!”
“你们……”浓烟把何方易都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