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触的肌肤,用力到清晰感知指腹摩挲颈后剑茧。
君奉雪不说话。
直到悦宁溪受不住,轻微挣扎出怀。一抬头,君奉雪默不作声扫来,眸光压不住晦涩,深处蕴起了黑潭,压抑令人心悸,悦宁溪差点以为镜外君奉雪也进来了。
他不过是想打招呼而已,至于麽?
察觉身上力道似松了许多,悦宁溪趁机一挣,然而身子刚动,君奉雪就迫切跟上来。
“站住!”
悦宁溪也不知道为什么喊,想开口让对方冷静,可又觉得该冷静的是他自己。那颗心脏从未跃动如此剧烈,怦怦声仿佛就在鼓膜边,像坏掉了。
君奉雪动作一顿,清冷的脸色如常,黯然放下手。
那神态仿佛被丢弃的路边小狗,可怜地呜呼着,期盼着主人回头看一眼。
悦宁溪嗫嚅道:“…我没有凶你。”
这是条件反射懂么!!
天知道在黑暗地方呆久,出来会在哪里!正巧这年轻师尊赶着送上来,他能不慌么。
半响,君奉雪沉声道:“这三年你...”
三年?他不是失踪小会!?悦宁溪就知道不对劲,或许是为阻止他替君奉雪淬炼,但无法解释。
君奉雪手里握着木剑,剑上灵力微弱,像是刚刚学会炼气,悦宁溪愣了一瞬,问道:“你的修为...”
“…勉强使得了剑。”
这几字没多大起伏,悦宁溪无法看出什么来,相比当初彷徨沉怆,如今的他越发难懂了。
君奉雪顺着方向看了眼黑暗中的竹苑,缓缓道:“师姐知你回来定然高兴,但如今她被罚禁闭,留在这里不太适合。”
听到禁闭时悦宁溪立马往竹苑看去,君奉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轻轻点头,随后带着他前往别处。
他没问对方明明答应,又为何不辞而别,他也没问去哪,亦没表现出当时陷入自我怀疑与无尽的谴责一丝一毫。
因为...他时刻谨记,客栈那一夜。
或许藏起来就好...无论怎样对方都在眼前,可消失的这三年,却狠狠打了君奉雪一巴掌。
终归是自欺欺人罢。
“少主不好了!宁师姐已经被押去言堂正殿。”
楚云湛惊呼声在静夜突兀入耳,在瞧见悦宁溪后,短短一瞬,脸色简直成就人类世上最快变幻奇迹。
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颤抖唇没继续说。然而悦宁溪比他还震惊,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还靠后,他看都没有看君奉雪一眼,他们此行正是往言堂方向而去。
言堂清幽,今日有幸看见殿外众多弟子,悦宁溪匆匆扫了眼,发现服饰也与平日不同,皆是深色劲装,腰佩冷刃,这才惊觉是阁主座下弟子。
他正想着如何偷溜进去时,君奉雪走过去,不消时那些弟子作揖亦让开道,随后横剑冷厉无情拦下身后的他与楚云湛。
门开那瞬间,青裳女子跪在地上,没等悦宁溪看清,门又关上了。
越焦虑,时间过越慢。
悦宁溪从未觉得等待是这么让人煎熬的事。四周除了把守弟子外,几个零散躲在角落的弟子,尤其这时候,哪怕不凝神倾听,他们窃窃私语也相继涌耳。
“师姐糊涂啊,竟放跑杀害七长老的凶手。”又有一个人接过话头,“上次还与鹤老吵了一架,此回连闭关的阁主都惊动,长老之死不容姑息,何况那人还是魔族。”
悦宁溪轻轻蹙了下眉。
“秋公子,”楚云湛的声音适宜出现,他看了眼角落几人,轻轻侧身,看向悦宁溪:“你是听说此事才回来吗?”
石灯余晖,大殿门口似无人注意到他们,楚云湛面色陌生,向来温善亲和的他,头一回表露出如此冷硬态度。
恰逢沉静许久的殿门开了,悦宁溪都来不及问,君奉雪站在琉璃屋檐下,看向楚云湛的眼神多了几分...忐忑,只是他还没看清,就听前者开口道:“云湛。”
而后看向他道:“随我来。”
或许别人看不出什么,悦宁溪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君奉雪心情很不好。
最终悦宁溪还是跟了上去。殿内不见长老与宁线衣,唯有双手负背白发苍苍,背影挺拔的老者。
殿中烛光摇曳几下,身影在它照耀下被拉长许多,气氛肃然。老者缓缓回身来,悦宁溪立刻上前道:“阁主,宁姑娘不是通敌的人。”
“可她还是众目睽睽放走那魔族。”天一老人面容有些疲倦,“老七巡逻发现闯入,追至禁地时被杀害,随后弟子看见星鹤满身血迹,当场被拿下,人证物证确凿,无从狡辩。”
“如果有人栽赃嫁祸呢?”
不知错觉,悦宁溪觉得天一老人沧桑许多,即便当初君奉雪转道,也未曾在对方脸上见到如此悲怆神色。他语气不卑不亢:“魔族不可能瞒过玄天镜。”
天一老人面色淡了些,“不知上回如何藏住,被捉后,镜前的确反射出巨型魔影来。”
哪有头回测不准,再来就测出来的道理。
“世上非所有事都需要解释,譬如少侠出现每次都那么巧合,玄天镜总会出点事故。”天一老人顿了顿,“仙阁即应诺便不会食言,皓雪庭那颗东西,老夫亦不会过问,但也请少侠勿插手仙阁之事。”
“回去吧。”
烛火摇晃下老者的背影似有些颓然,悦宁溪一时失神就被带了出去。
在银辉石道上站了一会,悦宁溪偷偷看了眼君奉雪,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想?”
君奉雪背对着他无法看清面容,手指微不可察屈伸了下,似乎是无意识的,但悦宁溪却知对方不想回答就会这样小习惯。
回到静寂的皓雪庭。
皓雪庭远远一瞥,墙角葱绿,悦宁溪脚下稍顿,内心意外平静下来。君奉雪缓缓抬眸,他眸光如同这清冷的月色般看过来,“夜深了你...”
“我想的不是这个。”
闻言悦宁溪蹙紧眉头,抬手刚掰过他的肩膀,四目相望,瞳色极浅的眸底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令他强硬不起来。
这时他应是最难过的,仙阁责任,看着他长大的师姐,无论如何做都会为难。
“…抱歉。”
悦宁溪刚松手,君奉雪脑袋猝然靠近,虚靠在他肩头,他身一僵,双手无措落在两侧。没过一会,君奉雪略微低沉的嗓音从耳畔传来:“休息吧,明天我会将所有事告诉你。”
随着话音落,肩膀陡轻,他也终于抬起头来。
“别担心,有我。”
君奉雪睫毛很长,微阖藏住眸中神色,眉骨深邃,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而现在他只想藏住那份脆弱。
悦宁溪默然一瞬,点点头。
原书中宁线衣察觉魔族奸细踪迹,故前往北冥调查,继而发现睿沧凌进行惨无人道的试验,而后被发现,一路追杀,最终被抓,囚禁在魔宫半年。
睿沧凌似对她有所顾忌,也让宁线衣寻机逃出北冥,然而在南境时还是被追上,重伤之下心爱之人及时出现相救,因此宁线衣昏迷了许久,醒来时仙门各宗派出弟子尽数被掳,紧接着才是阵图被盗。
如今看来,正是到了阵图被盗之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直到翌日,远远看到院里毫无生气躺在摇椅上的女子,悦宁溪意识到情况远比他想象还糟糕。
那位身首异处的七长老,待宁线衣亲如女儿,此前听说她与星鹤情投意合,将家底都掏出来给她作嫁妆,可以说除了天一老人,这七长老待宁线衣是最亲的人。
那会善意解围的聪慧巧心女子,一夜间仿佛失去神智般,呆滞把玩着手里香炉。悦宁溪克制住情绪,扭头看向身旁的人,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七长老遗体上找到师姐的东西。”君奉雪垂着眼睫,雕刻般的轮廓冷冰冰,沉沉眸色中却是难以察觉的迷茫:“那东西她送给了那个人。”
悦宁溪僵着声音,“你也觉得是星鹤?”
君奉雪似乎猜到他这么说,没有说什么就带他前往放置七长老遗体的偏殿。
事实证明,无论悦宁溪如何说服自己,在看到尸体瞬间,他几乎可以肯定致命伤残留气息是星鹤没错,因为他曾经为试探留意过他灵力,再清楚不过。
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可悦宁溪心底就是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