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人会吃饭,人会睡觉,人也会讨厌自己。
元曦的长睫在灯笼朦胧的光下显得毛茸茸的,笑声轻盈而欢愉。
就像……他也会想要自私地占有太阳所有光亮。
“是啊。”陆砚冰望着她,眸光温润,“你很厉害。”
马车轻轻一晃,元曦忙伸手去接糕点碎屑,脸上笑意未散。她突然想起什么,仰面问陆砚冰:“对了,你刚才说‘有’,是什么呀?”
陆砚冰愣神。
是说他答的那句“你就没有讨厌自己的时候吗”?
“不愿意跟我分享?”元曦缓缓挑眉,露出无比震惊的神情,“我都跟你分享了,你不愿意跟我分享?”
陆砚冰立刻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要他说,他又着实说不出口。
“那些事,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陆砚冰只好说,“满凤楼快到了,等……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满凤楼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楼高数层,热闹非凡。顶几层是专门用来给王公贵族、朝中官员设宴聚餐所用。庄峤就是包了最高一层。
递出请帖,做了身份登记。元曦和陆砚冰在小二的接引下,从专僻的楼梯上去。
顶楼上一片灯火通明,贡生们品茗奏乐,对弈作画,还有一处露天的露台可供观星揽月,吟诗作对。
陆砚冰视线迅速扫过一遍,锁定了叶银流的身影。他俯身低声道:“叶公子在那边。”
叶银流正在露台雅集上与人交谈。
但情形……好像不太对。
叶银流不知说了什么,对面的贡生脸色骤差,拍案骂厉色,二人争执起来。露台上众人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中作诗的笔,神情各异。
元曦和陆砚冰对视一眼,迅速穿过人群,靠近露台一隅。
只听那贡生怒道:“叶银流,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照你这么说,当年是那成州团练使是故意坑害自己姑母不成?”
“我何时说成州团练使检举有误!只是当年打造那艘船时我旁观了全程,从船体结构来看确实并无可藏匿兵甲之处!兵甲若有,一定藏在别处……我叶家世代以造船为业,岂容你信口诋毁我家技艺!”
什么?
元曦懵了一瞬。
旁边人听话音不对,纷纷打圆场:“诶诶,二位作诗怎么还扯到陈年旧案上了?今日诗会雅集,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一片混乱喧闹中,陆砚冰站在元曦身后,冷静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叶银流,祖籍江南,叶家是最早一批在运河跑船的船队。仁丰变法时,朝廷为筹建海运,招揽各地能工巧匠,叶家便受诏入京,自此替官府造海船谋生。他说当年造船的时候他也在场,很有可能是真的。”
元曦一惊,下意识回头:“你什么时候去查人户口了……哎哟!”
她没想到陆砚冰就在自己正后方,猛一回头直接撞上了他下颌。
陆砚冰闷哼一声,抬手下意识捂住——捂住元曦的嘴:“嘘。”
元曦净身高一米七二,今日还在鞋里垫了内增高,扮了男装,再加上用了庄忘清秀的皮相,站在人群中可谓是一个青春靓丽的大好青年。
陆砚冰身形则精炼颀长,虽是护卫打扮有易容,但又比元曦高出半个头,要不是站在角落,早就被场中人发现异常。
元曦半张脸都被陆砚冰的手捂住,又不敢乱动,怕碰掉了脸上易容。陆砚冰指腹的薄茧紧紧贴着她肌肤,不疼,但异样感很明显。
后脑紧贴着他胸膛,倒是不疼,挺结实的,也有点软……
元曦脑子卡壳了下,反应过来。
这是人家胸肌吧?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距离甚至能听见陆砚冰规律有力的心跳声。
元曦咽了下,睁大双眼,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陆砚冰并没发觉异常,他一直盯着叶银流那边。只见旁的贡生都来劝阻,几人本就是闲谈八卦说起旧事,这又是在左相的诗会上,只得双双忍了下来。
见叶银流脸色忿忿朝外走,陆砚冰这才松开手,按了下元曦肩膀:“他出去了,我们趁机过去。”
元曦似乎这才回过神,失神须臾,才清了清嗓子“哦”了声。
也没回头看陆砚冰一眼,匆匆追着叶银流出去了。
陆砚冰脚步一顿,疏阔眉眼缓缓凝结挂霜般,沉冷地凝望元曦背影。
元曦不知自己在逃什么,后面又没有系统追着她完成任务,总之腿脚比脑子更快一步行动了。她追到外面走廊,才发现叶银流就站在走廊栏边,望着楼下出神。
她缓了缓呼吸,才压低声音走过去:“叶兄,好久不见。”
叶银流惊了下,猛地转头望过来,瞧着元曦的脸一时间没认出:“兄台认得我?”
元曦一笑,眸光明亮,眉眼微弯:“我说过,我们会有机会再见到的。”
这句话元曦用了本音,叶银流双眼瞬间瞪大,“元小姐!你、你、怎么……”
又见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出现在元曦身后,目光沉沉望着他。看身形,分明就是上次那个叫走元小姐的男人。
“嘘,我今晚叫庄忘。”背对着他的元小姐一无所知身后那人眼神似的,笑眯眯竖起一根食指,对叶银流说,“人多眼杂,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