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阙笑了起来,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量,像是在同他分享一桩天大的秘密:“那我便告诉你——我自然不是。可那么多人千里迢迢来看我,若叫他们空手而归,未免也太扫兴了。”
他后退一步,眨了眨眼:“让他们来。”
凌韶:“……”
顾还清:“……”
顾还清回过神来,气得几乎要跳脚:“你不怕死便算了!我也是想起来了才同你说一声,到时候被人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可没人救你!”
谢辞阙拱手:“多谢关心。顾小少爷当真人美心善,为同门挂怀至此,在下真是深深地感动了。”
这倒也不全是戏谑。顾还清分明极讨厌他,得知他可能出事时却还会担心他的安危。当真是个连坏事都做不来的乖小孩。
见谢辞阙怎么看都不像害怕、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顾还清气不打一处来,拽着凌韶便走,看上去万分后悔自己多管了闲事。
凌韶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复又回过头来。他看了谢辞阙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谢辞阙笑眯眯地回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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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阙去若水殿同管事师兄打过招呼,便去抽取差事。因最终成绩关乎门内考核,为公平起见,每人的任务是随机抽取的。
他一露面,不少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他瞧着这般坦荡,反倒叫人不好再猜疑什么。
灵签在指尖一转,亮起一行小字:前往百晟王朝辖内,解古云村闹鬼之事。
百晟王朝不过是大陆上千百个小型王朝之一,一个纯粹的凡人国度,面对妖魔侵扰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距苍衍宗算不得近,可附近恰有一条灵舟航道,故时常来寻求苍衍的庇佑。这差事倒是正中下怀。
只是宣渡雪当真好几日见不着人,叫他有些懊恼。那枚同心结被他妥帖收好,如今是作为有人撩拨完便跑得无影无踪的罪证。
下山那日,天色阴沉。山风裹着松露的清寒拂过山道,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谢辞阙行至山脚,寻了一家酒馆,要了壶酒,一面慢慢饮着,一面在心中盘算。路上如何卖破绽,如何下饵,鱼咬了钩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幕后的耗子既然这般费心为他张罗了一场大戏,主角若不登台,未免太不识趣。
他正想得入神,一只手忽然从对面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微凉,不疾不徐地截过他面前的杯盏。纱帘轻响,一道人影已不请自来地落座在他对面,衣袂未歇。
那人戴着白纱幂篱,纱帘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下颌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他端起那杯残酒,隔着白纱送到唇边,微微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这位兄台。”幂篱下传出一道清越的少年嗓音,像山涧里忽然淌过来一脉溪水,“一路风尘仆仆,借我一杯酒可好?”
谢辞阙怔住了。
那声音他太熟了。熟到每一个音节的起落都能在他心口剐出一片酥麻。
他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腹恰好抵在脉搏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那里的跳动传过来,与他自己的心跳合在一处。
谢辞阙慢慢勾起嘴角:“我如今身价百倍,人见人爱。你借我的酒,打算怎么还?”
风从窗外穿进来,轻轻撩起面前的白纱。
纱帘掀开一角,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那是一张过于精致貌美的少年面容——与少年时的宣渡雪殊无二致。比之如今沧澜仙君的威仪,未长开的五官气势尚浅,却更加殊丽,如枝头初雪上栖着的蝶。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双清冷到近乎寡淡的眉眼,此刻却因唇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平添了几分江湖意气、红尘鲜活。肌肤在酒馆昏黄的烛光下莹润如玉,像初雪覆在山巅,干净得几乎有些不真切。
唯独那头长发染作了墨色,松松束在身后,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非人间的疏冷,多了几分属于人世的潇洒与随意。
酒馆里嘈杂的人声似乎远去了。窗外暮色四合,不知谁点起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谢辞阙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装着他一个人。连这满店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并滤去了。
“那我陪你同行可好?”化作了少年模样的宣渡雪说。他任凭谢辞阙扣着手腕,手指却在对方掌心里轻轻弯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寻到了落脚处的雏鸟,收拢了羽翼。
“我身无长物。”他微微侧首,幂篱上的白纱随之轻轻晃动,“但剑术还算尚可,这一路上定能护你无忧。”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当真只是个顺路搭伙的寻常散修。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出卖了他——那分明是一个藏了好几日的主意,终于在此刻抖落出来,正在偷偷地、得意地亮着。
谢辞阙看着他这身打扮,这个神态,这副若无其事的做派。
他素来以己度人,顿时疑心宣渡雪分记了他之前不打招呼便化成少年模样拜他为师的账,如今专程用同样的法子还回来。
沧澜仙君平日清冷端方,原来小心思全攒在这种地方了。
谢辞阙恨得牙痒痒,特别想就这么吻上去。把那双唇吻得靡艳绯红,想再也不装了,现在就直接撕掉伪装吧这个小仙君抓走带回自己魔修老巢,就这样将人连皮带骨地吃拆入腹,每天都在床上下不来,直到宣渡雪再也想不起来什么正道和人间为止。
谢辞阙松开那只扣着的手,将酒杯推了回去,重新替他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可以。”他拖长了尾音,在杯沿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过剑术尚可还不够——路上若遇到歹人,你得护着我,我胆子很小,你要每天都待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睡觉都和我睡在一起,好么?”
“自然。”
“那走吧。”谢辞阙起身,将酒钱搁在案上,朝那只还握着杯盏的手伸出手去,“这位剑术尚可的道友,我还不曾知道你的名字。”
宣渡雪放下酒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那只手方才握着冰凉的酒盏,掌心却出乎意料地温热。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腕骨,像一簇安静的火。
他当真思忖了片刻。
“唤我阿雪便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