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是他今晚真正想看清的东西。
“自然不敢。”宁长生幽默地说,“本君如今不过孤魂野鬼,只能仰故人鼻息过活,风水轮流转,如今给你打打下手罢了。”
他话音一顿,语气忽然轻了三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再往前了。这不是苍衍宗为入门弟子所设置的识心阵,而是每个魔修注定逃不过的劫。你若是好奇试探,进去了,便出不来。”
谢辞阙脚步一顿。
“为什么是你在我的识海里?”他毫不客气,口口声声皆是逐客之意。
“识海是独属于修士的小世界。传闻大能得道飞升,开辟世界,便是将自己识海具现化,彻底连通天地。所以……”帘中人的身影微微晃动,“你问我为何在这里,不妨问问你自己——为何我就在这里。”
他优雅地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你能焚书,因为你心中已不在意它。可你若再往前,去探那些禁忌,”帘中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恐怕就要出事了。”
他顿了顿。
“所以,你担心出,于是我就出现来阻止你了。”
谢辞阙没有说话。
帘中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其实我很荣幸。能在这里镇守,说明你心中看重我。”
他轻声道:“你这般倚重我,我很欢喜。”
“少来。”谢辞阙十分警惕,“你把话说这么暧昧做什么?”
“实话而已,谈何暧昧?”宁长生话锋一转,“还是说——你怕你心里在意的那个人知道?”
谢辞阙立刻变脸:“你当我不敢?马上带你去宣渡面前对峙。”
“何必着急?”宁长生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一条蛇无声地滑过丝绸:
“宣渡雪在你心中是那般高不可攀。雪是那般干净纯白,任何一点泥土都会把他弄脏。你把他捧在手心,他是你的珍宝明珠。你可以跪下拜他——但你哪里敢让他看见你龌龊不堪的那一面呢?”
帘幕微动,那道影子微微前倾。
“傅晏行很早就死了。你的仙君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他知道你每天怀着多少龌龊的心思么?你天天看着那些人围在你最爱的人身边,是什么心情?”
他轻轻笑了一声,琵琶在怀中发出一声幽幽的共鸣。
“最不能忍受不纯粹的人,分明是你自己。你却偏偏做出这副闲情雅致的姿态。当真是能忍。”
谢辞阙没有回答,但宁长生本就不需要他回答,男人自弹自唱,如上好的优伶。
“你的心魔,剥离生魂便能解决么?”宁长生的声音步步紧逼,“你在宣渡雪身上施加的力道太重。你有没有察觉,你在他身上压的东西已经太多,反而成为了你的阻碍。”
“你太看重他了。但真相骤然揭开,他是否能承受得住?”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你不敢试。所以我才在这里。该说不愧是合欢宗主么?”
“他不会接受不了。”谢辞阙终于开口,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日升月落,“阿雪爱我,爱得要命。”
“是吗。”宁长生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若他因你而死呢?他变得那般重要——重要到你说不定,真的要亲手害死他了。”
沉默。
“仙女若是找回了羽衣,便会回到天上。”宁长生缓缓地问,“你说,她凡间的爱人,到底能不能忍住不去藏起那件衣服呢?”
语调中带着挑衅,也带着蛊惑。
谢辞阙终于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那道纱帘后的剪影,神情冷淡而平静。
“你别因为自己恋爱失败、被人骗得团团转,就把自己失败的经验迁移到旁人身上。”
他顿了顿。
“我不过去便是。不想见你。”
说罢,当真背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一只手抬起来晃了晃,权当告别。
但他走得还不够快。男人的幽幽叹息如幽魂一般,阴魂不散地从背后追了上来。
“谢辞阙,你厌我如斯——本君亦只希望,你我不会有同坠无间的那一日。”
谢辞阙走得更快了。
帘后的人幽幽叹了口气,再度拨动琴弦。琴声铮铮,微风倏地激烈起来,卷动层层纱帘翻飞如浪。待风平浪静,那身影、那盏幽灯、以及背后远远便能瞧见的不详之物,都已失去了踪影。
唯一余韵未歇,像一声怅然的叹息,在识海中袅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