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问天宗的交流团队如期而至。
领头的青年道人一出现,便让迎客的苍衍弟子们齐齐愣了一瞬。那人身量颀长,着白金色道袍,腰间悬剑,墨发高束,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峰似剑,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点笑意,如朝阳初升,望之便油然而生一种自然而然的亲热真诚。周身都是疏阔洒脱的风流意态,俊美得张扬,却不带丝毫阴瞒,是那种让人一看便挪不开眼的、阳光晒过的明朗英俊。
如果说宣渡雪是望之便不敢接近的高岭之花,那眼前这位仙长便如和煦的暖阳一般,直白热烈,却又不叫人觉得冒犯。
跟在他身后的七八个少年少女,个个身负长剑、一身金色校服,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长老长老!”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扯着楼观山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腔激动,“真的可以见到沧澜仙君吗?我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名字就是他了!”
“是啊是啊!”圆脸少女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沧澜仙君的剑,真的比我们问天宗的还厉害吗?”
楼观山抬手就在两人脑门上各敲了一下,笑骂道:“没出息!还没进门就灭自家威风?”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用剑的人,看沧澜没有不着迷的。”他负手而立,望向掩月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仿佛兮若青云之蔽月,仿佛兮若青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这可是你们剑仙师祖亲口夸过的。”
少年们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楼观山话锋一转,眼中几许得意,那张俊朗的脸因为这笑容更显阳光灿烂,“我也不差。天下剑修聚在问天,唯独沧澜是例外——你们必须要看。但看完了,还是得回来,问天的剑才是你们要学的。”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得意,眉眼间都是坦荡的自信:“更何况,我是他好友。他必须给我这个面子。”
“我和沧澜的关系,可是非比寻常的啊!”
少年们齐声欢呼。
远处的古树上,谢辞阙正懒洋洋地躺在枝桠间,嘴里叼着根草。
他远远望着那道白金色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谢辞阙最讨厌的就是问天宗赤溪真人楼关山。
满口兄弟兄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看不懂空气也不会读眼色的剑修,也不知宣渡雪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谁还不知道耽美文里天天把兄弟挂在嘴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谢辞阙在所有人里唯独对他格外讨厌,并其中包含的不仅仅只是因为偏见。
大概还因为……楼观山是宣渡雪与他分别之后交到的“挚友”。那段时间,谢辞阙在魔域沉沉浮浮,从金尊玉贵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大少爷,变成杀人如麻、风餐露宿的魔修。每一步都踩着血与恨。
他本就没有什么天赋和灵骨,充其量是个脑子好用些的普通人罢了。只是被仇恨裹挟,被动卷入了修真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修仙本该是凡人的梦想,但以凡人之躯去追求天上的月亮,本身就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梦境。越是努力,越是发现天与地的沟壑比看到的还深。各种痛苦和磋磨,足够改变任何人。
令他坚持下来的,只是亲人尚未干涸的鲜血而已。
而宣渡雪不同。他天生就该修行。和谢辞阙做凡人的那段日子,大概才是宣渡雪最宝玉蒙尘、最不堪的时光。
离开谢辞阙、被仙尊看上入了顶级宗门后,宣渡雪便是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云端的神明,谢辞阙再难企及的存在。
明明……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粘人得像只跟脚猫,要是不帮忙就什么都不会做,笨拙又忠心的小狗。
笨拙的小神仙像是月亮一样落在他的怀里,但神仙就是神仙,他迟早会走。
想起这些旧事,谢辞阙心态早已不起波澜。但他仍然厌恶楼观山——厌恶这样的人占据了宣渡雪转变成熟的时光,厌恶自己当时不在宣渡雪身边。他错过了的那部分宣渡雪的人生,这是无法改变的。
谢辞阙也许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为什么是‘也许’,因为他始终没有留住任何人。
但即便如此宣渡雪最后也回到了他的身边,如此幸运,他其实已经别无所求,现在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只是他不能说自己不为此感到遗憾。
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谢辞阙“呸”的一声吐掉草根,远远看着问天宗的队伍渐行渐远。
少年本来躺在树上,坚韧有力的小腿轻轻一勾,整个人便倒挂起来。视角天翻地覆,头发和衣摆因重力下垂,谢辞阙感觉血液汇聚到脑子里,于是终于借着眼前这个姿势思考起如何哄骗单方面与他冷战的沧澜仙君。
翌日,演武场。
听闻两宗交流比武,诸位弟子纷纷聚集,期待地看着演武台。
谢辞阙仰仗名声便利,抢到了第一排的位置。宣渡雪坐在长老席上,一头白发如雪,身姿飒爽,如冰雪堆砌的寒梅。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宣渡雪转头,两人目光相接。宣渡雪不可能是在看别人——但他只是漠然移开了目光,拒绝接受谢辞阙的任何暗示。
这么生气干什么,差点被吃的是他吧?他也不过礼尚往来‘吃’了一小口,竟然到现在还怒气未消。
谢辞阙在心里叹了口气。
“挚友!”
楼观山的声音从场中传来,他大步走向宣渡雪,手中随意折了根桃枝,眼中满是兴奋的光:“上次意犹未尽,这次可要与我尽兴一场!”
宣渡雪叹:“分明是弟子交流,怎是好友你先按捺不住?”
楼观山朗声道:“做长辈的,自然要先给自己做好表率,怎么,好友是怕在自家门口输了抹不开面?”
宣渡雪摇了摇头,白发仙君似有些无可奈何,亦折下一段桃枝,步入场中。
两位剑修一如往常,以草木为剑,不过这次却是在诸位弟子目光之下切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剑光起。
桃枝相交的瞬间,无形的剑意如涟漪般荡开。明明是草木之器,在这一刻却仿佛真正的名锋相击,铮然有声。
显然两位剑客都并未认真,却又别有默契地呈现出精彩的剑招光影。那是惊人的剑招和美,是真心和喜爱才能挥出的风韵。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杀人的剑能挥得如此情态万千。剑势如行云流水,又似惊鸿照影,一者大开大阖如惊涛拍岸,一者轻盈飘逸如流云出岫。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式都暗合天道,妙到毫巅。
这不像是比剑,倒像是一曲高山流水一般的合奏。
连那个只支持仙君的顾还清都瞪大了双眼,喃喃道:“怎么会……如此和谐?”
所有人都看着当世两大剑修的光影交织。
谢辞阙却觉得一点也不和谐,楼观山剑法他直,累得宣渡雪反而要配合他右侧腋下有破绽、偏了三分、收势太急、后劲不足——谢辞阙不会用剑,但他单论眼光绝对是当时第一的刁钻,以他的标准去定义一场演示性质高于其他的剑决实在是有些吹毛求疵——他知道,但他幼稚得停不下来。
场中,两人同时收剑。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宣渡雪与楼观山相视一笑,都十分酣畅淋漓。这次对局,两人都尽了兴。这不是杀人,但对于技术和灵力的操作,却不比杀人轻松半分。
之后,两人将舞台留给小辈,并肩走向山崖,一边走,一边聊天。
“这次我来和你切磋,其实也不是主要事情。”楼观山收剑入鞘,语气随意下来,“我是为了请苍衍宗主算一卦,顺便带孩子。”
宣渡雪脚步微顿:“算卦?”
楼观山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最近问天宗那边有些不太平。具体什么事,等见了宁宗主再说。”
他偏头看向宣渡雪,又笑起来:“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在你这里多赖几天。你那两个徒弟,我可是好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