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某种...相对柔软的东西?不,也不是柔软,是带有弧度的、光滑的、冰凉的东西。
“水?”
有水花溅起,落在脸上,凉得让她打了个寒颤。
窈窕躺在那里,无法动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上面,只能通过身体的触感勉强判断——身下是光滑的、带有弧度的硬物,表面湿漉漉的,有水流过。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用残存的视力观察四周。
首先看到的是星空。
不,不是真正的星空——是人造的星空顶。天宫大厅的穹顶被设计成宇宙的模样,无数宝石镶嵌成星辰,用发光的魂导器模拟星光,奢华而虚假。
但在这人造星空顶的周围,有一圈圆形的天窗。透过天窗,能看到外面真实的夜空——更深邃,更广阔,星星没有那么密集,但每一颗都真实地闪烁着冰冷的光。
真美啊。
自然的星空,比人造的奢华美多了。
窈窕的视线缓缓下移。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躺在什么上面。
是一座巨大的喷泉雕塑,位于天宫大厅的中央,是那个刚进门就吸引窈窕所有视线的那个大厅圣女。
而她,正躺在这双手接雨的掌心上。
雕塑是白玉雕成的,细腻温润。但现在,白玉被染红了——她的血顺着身体流淌,浸透了圣女的双手,顺着指缝滴落,落入下方的水池。
窈窕侧过头,看向圣女的脸。
之前在大厅时,她只觉得这座雕塑很美,但圣女的表情很神秘,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现在从这个角度仰望,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哀伤。
深邃的、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哀伤。
圣女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掌心中永远接不完的“雨水”——那些从高处落下、象征着欲望和贪婪的喷泉水。
窈窕忽然明白了。
这雕塑不是圣女。
是那个故事里的小男孩。
在夜枭心中,那个在他被全村人贪婪索取时,唯一没有向他索要金子、反而冒险救他的朋友,他的形象就是如此——神圣、纯洁、不可侵犯,如同降临人间的圣者。
而这座喷泉的设计...
从穹顶高处落下的“雨水”,象征着那些无穷无尽的欲望。
就像故事里的村民,一开始只要吃饱,后来要美食,再后来要金银,要享乐...欲望如同这喷泉的水,源源不断,永无止息。
小男孩——或者说,夜枭心中的那个朋友只能徒劳地伸出双手,试图接住这些雨水。但他接不住,永远接不住。
水会从指缝流走,会打湿他的衣袖,会让他疲惫不堪。
所以他哀伤。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深深的、无能为力的哀伤。
“原来...是这样...”窈窕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血还在流。
一些血蹭到了圣女雕塑的嘴唇上——那薄薄的、雕刻得极为精致的唇。血液顺着唇缝渗入,勾勒出唇形,让那张哀伤的脸平添了几分凄艳。
窈窕看着那张脸。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幻影。
不是雕塑的幻影,而是...一个人。
一个长着黑色羽翼的人,从天而降,落在喷泉边。他有着俊朗的面容,黑色的长发,眼中盛满了恐慌和悲伤。他冲过来,颤抖着手将她从雕塑的掌心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人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窈窕想看清他的脸,但视野太模糊了。
她只能感觉到他怀抱的温度,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
是眼泪吗?
“放我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还不想死...”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那个人立刻回应,语气急切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不用...”窈窕感觉意识又在流失,“我想...我不会死...我要回去...天...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冥冥中的预感——如果天亮前回不到武魂殿,如果被发现在外过夜,如果被比比东知道她偷溜出去...
“好...好,我相信你。”那个人哽咽着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却又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我送你回去。”
窈窕只觉得身子一轻。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轻,而是空间转换带来的失重感。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重组...
等再次恢复意识时,窈窕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
武魂殿实验室的杂物间。
这里堆放着她平时做实验用的各种材料、失败的作品、待修理的机甲部件。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淡淡化学试剂的味道。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深蓝色的夜空正在褪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窈窕想要迈步,但刚抬起脚,整个人就向前栽倒。
完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又一次撞击。
但撞击没有到来。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从侧面伸来,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臂,扶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窈窕勉强睁开眼,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眸。
是叶迟。
此刻他穿着简单的布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匆匆赶来的。
但他的表情很镇定,眼神很清明,完全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
“你怎么——”叶迟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窈窕的样子。
破损染血的防护服,苍白如纸的脸色,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怎么伤这么重?!”
没等窈窕回答——她也根本无力回答——叶迟已经扶着她缓缓坐在地上。他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然后他伸出双手,悬在窈窕胸口的伤口上方。
温暖的力量开始涌现。
这股力量确实存在,柔和、纯净、充满生机,如同春日里第一缕阳光照在融雪上。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
清雅、宁静、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
窈窕的视线原本已经涣散,但在这股力量的刺激下,她勉强聚焦,看向叶迟的双手。
然后她看到了——
淡淡的、粉白色的微光,从叶迟掌心散发出来。光芒很柔和,但其中蕴含着惊人的治愈力量。在这光芒的笼罩下,她胸口那个血洞的边缘开始有细微的肉芽蠕动,流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这不是普通的治疗能力。
窈窕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九...九心...海棠!!!!!”
话刚说完,最后一丝力气耗尽。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意识。
窗外,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