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是在陌生的卧室。
阳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在地毯上投下窄细的光带,反倒衬得整间屋子更显沉暗。
摸过手机时,指尖泛着凉,屏幕光刺得人眼睛发痛,得眯着眼才能看清时间。
铺天盖地的消息。
沈舒阴阳怪气的质问,兼职群同事捕风捉影的八卦……更让我心慌的是守在门口的人——他们穿黑色中山装,肩线笔挺,耳麦线藏在衣领里,眼神锐利如鹰隼,我往门口多瞥一眼,他们的目光就会立刻扫过来,冷硬地吐出一句:“没有江队允许,任何人不得外出。”
窗外还有无人机巡视。
这些人应该是从她麾下的特殊行动部门调派的,背景我不敢问,只听江砚一个人的指令。
他们根本不像保镖,更像是经过训练的。
走路时鞋跟擦过地板只有极轻的声响,每天的巡逻路线都像设定好的程序,分毫不差。
这几天江砚在忙——没人知道她具体忙什么,只听说她去见的人,是连军报内版都鲜少提及姓名的高阶将领,每次她出门,车库里那辆挂着军区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出去,车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
江砚的资料太少。
只隐约知道她手里握着的远不止常规的军务——传闻市里几桩棘手的跨区域要案都由她牵头督办,连有些专项会议,她要是没到场事都定不了。
她常住的宅院生人勿近,有人戏称她的院墙砌得比现任女王皇宫的岗哨围墙还高,门口连块标识牌都没有,却没人敢靠近半步。据说曾有不懂规矩的记者想拍张照片,相机没举起来就被她下属“请”去核实身份,再出来时连采访证都被暂扣了。
我忽然想起宴会上看清她的模样:她没站在人群中心,坐在角落单人沙发上,身侧坐着两个乔装打扮的人。穿件深灰色暗纹常服,连袖口都扣得严丝合缝,有人端着酒杯过去,离着三步远就被她身后的人用眼神拦住了。她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外,一晚上没留下任何侍候的人。
都是自从她从小vip休息室出来,来了宴会厅,明明没看任何人,却让满厅喧闹矮了三分,连笑声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收敛。
几天后江砚回来了,她是深夜回来的,没穿常服大衣,就穿那件深灰常服,进门时玄关感应灯都没亮,是她示意下属关的,也许她不喜光亮。
“快去休息。”她没看我,径直往书房走,经过我身边时,带过一阵极淡的硝烟与雪松混合的冷味,不是香水,更像常年待在训练场和密闭作战指挥室里染上的气息。
直到第二天清晨,我才在餐厅见到她,她正翻着份封面印着保密标识的文件,见我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
“吃点东西。”她下巴指了指餐桌。
“好的,江……额,请问我怎么称呼您?”我舔了舔嘴唇,有点紧张。
“叫我江砚。”
她绝口不提放我走的事,我连问都不敢问。
有次试着往院门口走,刚到月亮门,就被拦住了,他们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那手上虎口有层极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留下的,我便再不敢动了。
有一天,她带我去参加个“会议”,地点在一栋旧楼的地下室,里面没什么茶水,只有几张桌椅围着张长会议桌。有个据说在某位系统很有头脸的小领导刚想凑近她说话,刚挪了下椅子,就被她身后的年轻女beta下属制止了。
那人立刻僵住,讪讪地坐回原位。
全程她没说几句话,只偶尔用红笔在文件上划个勾,那红笔就是普通的批阅用笔,接文件的人却双手捧着,指尖都在抖。她身上那股压抑的气场像块浸了冰的铁,压得人连呼吸都得放轻,我站在她身后,后背的汗湿了又干,才明白什么叫惹不起的人。
不是张扬的作派,是连空气都跟着她的意志沉滞。
江砚于我,是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却自己掉了进来。
在地下室时,有个人汇报案情时唾沫星子溅得近了些,我下意识往前站了站帮她挡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有洁癖。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江砚显然看穿了我这点小心思。她大概觉得我和墙角那盆绿植没区别,问一句“发情期过了没?”
她语气平淡,却让我后背发紧——总觉得她问这话时,什么都知道了,但是我不敢提。
一次她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我端着杯温水进去,见她正对着幅标注着密密麻麻标号的区域地图发呆,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点,旁边标着极小的密级文字,我不敢细看。她突然抬头问:“怎么还不睡?”
我捏着水杯的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忙低下头:“江砚,那天晚上,谢谢你……”
她没说话,又转回头看地图,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嗤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就这么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没再追问,指尖在地图上那几个红点处慢慢划着,指甲修剪得极短,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可那晚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她偶尔会让我陪她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风一吹,松针落下来,她会看着那些针叶在地上滚,看很久。有次她忽然问:“你在我这儿,无聊吗?”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沉默着,她也没指望我回答。
江砚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的事大概比那地图上的红点还密,她能让我在这院子里待着,也能让我像那松针一样,悄无声息落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我玩不起,更赌不起。
那天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墙上,发出“噼啪”的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这道冰冷的屏障。
我刚在她书房外偷看完文件,正想偷溜回房,见她站在廊下,没戴帽,雨丝被风卷着落在她肩头,她却像没察觉。身边的下属想撑伞,被她抬手拦住了。
“过来。”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雨声噼里啪啦地砸着,盖过了我骤然加速的心跳,胸腔里像揣了块冰,又冷又沉。
她看见了。
她没看我,只望着院外被雨雾蒙住的黑:“你不是omega,是beta。”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猛地抬头,她却依旧望着远处:“但你用那种法子是想靠近我?难道是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早该知道,在她面前,我的小聪明根本藏不住。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比平时多了点极淡的情绪:“留在这里,别再想着找别人,也别想着出去。”
她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我被风吹乱的鬓角,指腹带着雨的凉意,动作很轻,像摸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