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边左门出去就可以看到了，路上小心啊。”

好不容易送了和泉守和临川到本丸，便只剩下了审神者和鹤丸两人从临川的本丸回家。漫长的山道上没有人烟，只有清冷的月光打在石板路上，泛着凉薄的寒意。

冷不丁地，审神者突然出声问道：“鹤丸，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不做审神者了，你觉得如何呢？”

“加州会难过的哦？上次你说要卸任也在房间偷偷生气过哦？”

“你也会难过吗？”

鹤丸一愣，随即摆出平素的笑容点了点头：“是啊。不过我的话主公就不用担心啦，肯定会继续制造惊喜的。”审神者偏过头去看这位俊美的刀剑男士，月光流转在他纯白的发梢，反出不真实的银光。审神者想起来，这个青年似乎从没有过什么包袱，就算此刻审神者说了如此不合时宜的话也在笑着活跃气氛。

但他也从没有正色说过自己的想法。

审神者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点难过，于是便转移了话题：“那只好拜托你了，想想我们温泉旅行要做什么，总不会成天泡在水里。”

“制造惊喜当然鹤是专家啦，放心交给我就行。”鹤丸笑盈盈地点头，一手随意地搁上审神者的肩，袖风一扫便是一阵清新的雪松白檀香。

好像很久之前闻到过这种味道。

“怎么样好不好闻？是主公送我的那瓶哦。”

审神者扑哧笑出来：“这是我买的当然符合我的审美，你倒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地活络气氛，我突然这么问不是因为续约不了了。”审神者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皱皱巴巴的纸团，“今天刚到手的。你们要想摆脱我还要五年。”

“五年之后呢？”鹤丸忽然不笑了，袖子也抽离了审神者身边，“我记得以前主公对清光说过吧，不论续约多少年，终有一别，你会给我们找到可靠的新主。”

“五年之后，是十年。”审神者试着去抓鹤丸的袖子，“长年累月用灵力供养刀剑是折寿的行为，我没办法承诺太久。”审神者的羊皮手套穿过羽织，最终握在鹤丸的手腕上，“但我想留下来。”

真的可以吗？审神者也在思考。

很难。

时空局内部冯家和竹宫势均力敌，X部直属顾问司，在中间走钢丝一样平衡三角——进一步是挑衅冯家这个天空城奠基家族，退一步又动了竹宫作为审神者与刀剑契约核心掌控者的奶酪，太乖巧听话了会同时被冯家和竹宫针对，太跳了又会被顾问司盯上，加上前两天白鹿为了长远保护审神者利益提的代替研究方案，虽然保住了X-Lab作为先锋实验室的地位，虽然争取了顾问司这个大老板的好感，却一下把冯家和竹宫家都得罪了，进退维谷都不能说明当下的困境，这时候如果从X部退下来，恐怕不两天就会被冯家和竹宫家反扑。

在其位者谋其政，现在还不到可以放心退役的时候。

但是，“虽然还不能给你们确切的承诺，不过怎么说未来五年是确定的了，后面我会尽量争取。毕竟把你们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啊。”审神者故作轻松地笑，“这个本丸可是我的财产。”

“哈哈哈，好啊，这样清光他们也会高兴的。”

审神者挑眉看向鹤丸，最终选择了缄默。

“啊回来了回来了，”堀川守在门口，“酒宴还没结束，主公也要一起来吗？”

“好啊，”审神者完全忘记了还握着鹤丸，直接拉了鹤丸就去了中庭，小短刀们早被要研赶去睡觉了，中庭里只剩下寥寥几位成年体的刀剑还在饮酒作乐。

看见审神者和鹤丸进来，刀剑们下意识地沉默了一瞬，随即便是次郎笑吟吟递过来一杯酒，“主公回来得正好，来陪人家喝一杯。”

审神者笑着受了：“只此一杯，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喝多了我受不住。”

“一杯就一杯，”次郎举起自己的杯子，“人家先干为敬啦哈哈哈。”

审神者正要喝，却被鹤丸拦了下来：“哎呀主公可真是偏心，不给我也来一杯么？”

审神者大笑，弯腰拿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鹤丸：“这下总行了？”完事了和次郎一个碰杯，一饮而尽。

“家主好雅兴啊，这一杯也敬家主。”髭切凑上来给审神者满上，淡金色的头发摇摇晃晃，看起来温润无害，“不知家主接受么？”

“我听说在大和国若要表示结誓就是以喝交杯酒为礼仪，不知道这一杯可算数？”

一瞬间空气静默了。

髭切却仍是笑眯眯地，“家主觉得呢？”

审神者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半，“我并非和国人，自然不在意这些。”却仍是亮出了尚未见底的酒杯。

“兄长……”膝丸想接过审神者手里的酒杯，“家主，我也……”却被髭切接了过去，“弟弟丸想做什么呢？”髭切拿过酒杯，缓慢入口，过了片刻才将空空如也的杯子递还给审神者，“新的一年还要拜托家主呢。”

膝丸脸色却有些红，也给审神者斟了一杯酒，“我也敬家主一杯。”

这次审神者接过来却是一饮而尽，“既然是膝丸的好意我便全收下了。”

“等会！”

“兼先生……”堀川想要拦住和泉守，却被和泉守撂在原地。

“我也敬你一杯，今后也拜托你了！嘛，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你那把枪啊。”

审神者不由失笑，“我无意冒犯你，但是枪实在是放不下啊。”但望了望后面，糟糕，这是组团来灌酒了。没办法，审神者不由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喝的还得喝。

“主公雅量，只是药研君嘱咐了主公不能多喝呢，还要麻烦鹤先生送主公回天守阁。”光忠适时地出来打了圆场，“那边次郎先生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出发。”一边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审神者和准备灌下一轮的刀剑们。

“温泉温酒也好！”次郎欢呼起来，“人家会约主公的！”

“我可不能喝那么多啊，”审神者笑得有点晕乎，“但煮几个温泉蛋也是好的。”

“好了，我送主公回去休息啦。”鹤丸隔开了审神者，推着审神者朝着天守阁去。

白鹿只觉得轻飘飘的，旁边有人扶着她走，恍惚间忘了今夕何夕，忽然问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鹤丸一怔，审神者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哦，他一个人回去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嘛……父亲和母亲都死掉那么久了啊……”

鹤丸选择了沉默。

“最后都死掉了呢，凯尔特人也好，维京人也好，大家都走了……”审神者说话断断续续的，意思也不怎么连贯，鹤丸也放慢了脚步，配合审神者的速度，“一晃眼西城都成年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仿佛过了许久，中庭到天守阁的沿廊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一般，凄清的沉默包裹在鹤丸周身，就快要结成霜露的时候，审神者突然再次开口了：“鹤丸，今天你守夜吧。”

“好。”鹤丸没有多话，扶着审神者上楼，轻车熟路打开门铺床一气呵成。

审神者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鹤丸铺被子，才想起来从来没让刀剑在天守阁过夜过。

不对，有一次。

“主公还不睡吗？”

“不用。”审神者有些出神，“之前是不是也这么睡过？”

“上次也是地铺哦？”鹤丸笑，“主公想让我睡床吗？”

“可以。”

话说出口审神者才觉得说错了话，可惜室内已经安静下来了。

“不用啦，主公快睡吧，明早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