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蔚枝和张嘉琪一左一右坐在前方,而她们二人身后的,则是Team B的大家,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视线,都共同放在同一个方向。
正是陈美娟。
哪怕面对着这样多道目光,陈美娟脸上也不见一点胆怯,反而浮现出病态的偏执,蜡黄枯瘦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我是她妈妈!我看自己的女儿有什么错?”她嘶哑地重复着,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他们才是不可理喻的疯子。“她是我生的!她哭也好,笑也好,都应该在我身边!你们凭什么把我们分开?”
声嘶力竭的女声回荡在会面室内,女人死死盯着他们,深陷眼眶内,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凸出,宛如地狱中的修罗恶鬼。
她一直重复的这些说话里,因为受虐而满身伤痕,几乎失去性命的欣欣不是她的孩子,甚至不是人,只是她的附属品,可以被她随意支配,凌虐的附属品。
所以欣欣无论是痛,恐惧,甚至是失去性命,都不值一提。
“凭什么?”张嘉琪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就凭欣欣一看到你就吓得浑身发抖,躲在社工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凭你对欣欣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行为!你根本不配做她妈妈!”
“她只是太久没见我,有些认生罢了!”陈美娟尖啸出声。
“够了!”
一声低喝,制止了这场即将失控的冲突。
是蔚枝。
她缓缓站起身,在高位从上往下地俯瞰着这个陷入病态癫狂的女人,周身气场一变,散发出属于高级警务人员的威压。往日总是带着融融笑意的杏眼里,极力压抑着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到底,她还是压下了这份不该带入工作中的情绪,恢复自己身为高级督察的镇静,不动声色地抬手按在张嘉琪肩上,稍稍用力。
“Cat。”蔚枝喊她一声,将她几乎要够到陈美娟面前的上身轻轻带了回来,“出去给我们倒几杯水。”
张嘉琪猛地一愣,上涌的怒火被这句平静命令硬生生浇熄,抬眼对上蔚枝那双写满不容置喙的眸子。
视线交汇的瞬间,张嘉琪便明白了蔚枝的意图。
张嘉琪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说完,张嘉琪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只有重重的关门声暴露出她不得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怒气。
张嘉琪一走,会面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即刻出现一丝微妙的松动。
而蔚枝,也将目光重新投向这个女人。
“陈美娟女士,我有职责告知你,由于你违反了法庭的保释条例,所以,你将会被即时还押。但现在,我更想让你知道另一件事,”蔚枝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女儿很害怕你。不是认生,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作为警察,我的职责是保护她。所以,在法庭做出最终判决前,我可以和你保证,你再也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她。”
这番话,轻而易举地击溃了陈美娟的防线,只见她神情癫狂地张开嘴,正要再次歇斯底里地咆哮——
“咚,咚。”
再平常不过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不重不轻,不缓不慢地打断了这即将沸腾的气氛。
“进来。”
蔚枝头也不回地应道,以为是倒水回来的张嘉琪。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门被推开。
蔚枝的余光先是捕捉到一对绝无可能出现在任何警员脚下的,纤尘不染的女士皮鞋,做工高档。然后,她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动,一丝清冷的,雪松前调的香水味,在她看清来人脸庞之前,就蛮横地冲进了她的鼻腔。
就是这个味道。
蔚枝呼吸一滞,她周身用来对抗陈美娟的紧绷气场,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来人淡淡地抬眸,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会面室里嘈杂的声音放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耳内尖锐的嗡鸣声。
这张脸,从那抹薄唇,再到清晰的下颌,和近乎没有血色的肌肤,都无处不昭显着清冷矜贵。
十五年来,无数次在她午夜梦回时出现的这张脸,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神情漠然,不见哪怕一点波澜。
蔚枝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穿透了眼前人这张褪去了往日青涩,眉眼间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却只剩下陌生的疏离的脸庞,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随即,蔚枝恢复了常态,掩住眼底那抹她从未在下属面前显露过的,几乎算得上是狼狈的脆弱。
来人走到陈美娟身边站定,将手中公文包放到桌上。
“我是季珺,当事人的代表大律师。”
如同季珺看到她之后毫无波澜的,这句话也无法引起蔚枝任何的反应。
此刻能出现在会面室的,除却嫌疑人的代表律师以外,还能有什么人?
蔚枝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迎向季珺。
季珺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似乎也没有要动的意思,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她看着,狭长凤眸里看不出一点情绪。
时间仿佛被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