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担心什么?”
何余愣了愣,抬头看他,沈徽很淡定,像是能看透她纷扰,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郑福安不会轻易放过他,张绣婶她们这样去接济,会不会惹上麻烦?”
“麻烦早就惹上了。”沈徽淡淡道,看向粥铺,宋思源正亲手将粥递给一位老妪,姿态平易近人,“从法场开始,从宋通判在这在此布粥,甚至他允许额外给孟斯远一碗粥开始,麻烦早就编制成网。”
他声音轻又缓,让她心头一阵。
是啊,从他们踏入豫州,或者说,从决定插手孟案开始,平静就已经被打破。
现在不是怕惹麻烦的时候,而是如何在麻烦中保全自身,达成目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他们已经沉寂好久,每日除了采买药材就是核对账目,他们没有通天本领,要是郑福安真对孟斯远出手,是来不及反应的。
沈徽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宋思源为何要额外关照孟斯远那一碗粥?”
何余思索道,“做给旁人看的,显示他体恤与公正,用来收买人心?”
“不止。”沈徽摇头,“更准确地说,是在用孟斯远做筹码,平衡局面,也为自己留后路……”
“等一下。”沈徽还想往下说,何余轻声打断,左右看了看后,在他旁边坐下,“我们声音轻一点,你可以继续说了。”
沈徽话音顿住,侧目看向紧挨着自己坐下的何余,两人肩膀几乎相贴,在这人来人往的茶摊边,显得有些过于亲近。
他目光在她坦荡的脸上停顿一瞬,端起茶灌了口,“郑福安若不顾一切除掉孟斯远,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会是谁,宋思源这个通判,既熟悉内情,又恰好在施粥□□,嫌疑可不算小,他稳住孟斯远,就是在稳住他自己。”
何余恍然,又觉得官场人心实在弯绕。
她想起原著里宋思源的结局,心情复杂,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善于周旋的人最终都落得那样下场,其他人的心思得多可怕。
“所以。”沈徽放下茶盏,看向她,“你方才特意提起宋思源,仅仅是为他可惜?”
她捧着茶盏,看着茶水一圈圈荡开,轻声道,“就是觉得他若真有能力,或许不该是那样的下场。”
“那样的下场?”沈徽捕捉到这个词,“你似乎预见到了什么?”
何余警铃大作,心里大喊不妙,连忙找补,“我只是觉得他在这么助纣为虐下去,倒台也是迟早的事。”
她没敢看他,只感觉赤裸裸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有时候跟他相处起来太轻松,不动脑子,所以就松懈下来。
这一松就容易坏事。
“助不助纣为虐,是他自己的事情,很多选择往往在抉择之时便已埋下伏笔。”他顿了顿,语气似乎随意了些,“不过,你既觉得他可惜,想必是不愿见他走向绝路。”
“……”
何余的脸变了又变,她一开始只是想借宋思源试探,给她绕哪里来了。
她也不敢轻易接话,生怕往深了挖,只是含糊点头。
沈徽不再追问,转而道,“孟斯远性命暂时无忧,只是那只眼睛算是废了。”
“一点希望都没有吗?”何余见他跳过这个问题,又重新搭话。
“嗯。”
她沉默下来,暗自思付,太惨了,那么杂乱差的环境,怎么养伤啊。
“你在担心他。”
“有点吧,毕竟我是个太夫。”
两人正低声交谈,忽听旁边传来清晰的咳嗽。
茶摊小二过来添水,古怪的在他们身上转了转,眼睛弯起来,调侃道,“这旁边不是宽敞得很,离开一会都不行,偏要在一块腻歪,茶水都难添。”
“……”
小二添完水,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两人一时无言。
何余一时愣住,嘈杂声减弱,隔壁桌茶客投来善意的哄笑,显然也听到小二的抱怨声。
“咳咳。”她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看着旁边的沈徽,耳廓肉眼可见红起来,努力活跃气氛,“他们没有讲过悄悄话,不懂其中门道。”
“嗯。”沈徽轻轻应声。
何余刚要接话,方才还井然有序的粥棚那边,突然间骚动起来。
排队的灾民中,有人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倒地,狂吐不止。
“怎么回事。”
何余向远处看去,维护秩序的衙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救助倒在地上的灾民,而是扑向刚从窝棚里出来的张绣婶她们。
“官爷,冤枉啊,我们就是送了几个馒头。”张绣婶的惊叫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