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这才发现沈徽依旧维持着被她拽进来的姿势。
他站在那里,头微微歪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半分。
何余有点尴尬的松开手,“我们躲起来商量。”
沈徽一怔。
“这样确实稳妥。”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轻,“但孤男寡女……”
她找地方坐下后抬眼看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沈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轻快的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他走到桌边坐下,将那枚长命锁放在桌上。
“孟斯远不能死,”何余重复道,语气坚定,“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盯着沈徽,“你既然特意去笔墨铺,肯定早有打算,别卖关子了,到底想怎么做?”
房间里只点了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沈徽沉默片刻,才开口,
“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合情合理地活下来,关键在于午时三刻这个行刑吉时。”
“大邺律法,斩首需在午时三刻准点进行,若因故延误,错过时辰,当日便不可再行刑,需另择吉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能拖延一天也是好的。”何余立刻抓住重点,“但我们怎么制造延误?又不能冲上去喊刀下留人。”
想到这种可能脑子闪过无数被拖走,拖走后被暗杀的画面,不由得打个哆嗦。
“我们不接近刑场核心,那太显眼。”沈徽摇头,“我设想的是,在外围引发一场既能引起足够骚动,又不会立刻被锁定为人为袭击的意外,迫使行刑中断,但这需要时机和运气。”
他目光扫过何余,继续道,“明日菜市口,人必拥挤,我思忖着,可在两处着手。”
“一处在人群外围,制造混乱,吸引官兵注意力,另一处,目标则是监斩台本身,扰乱行刑流程,只是,后者风险极高。”
“具体怎么做?”身体前倾,全神贯注,或许是太过紧张,她下意识想去拿茶杯,手却不小心一滑,茶盏翻倒在桌上,温热的茶水瞬间漫开,打湿了桌布,也险些溅到沈徽的衣袖。
“哎呀。”她低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抓起手帕去擦,“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沈徽反应极快,在她手帕落下之前,已先用袖子按住流向他那边的水渍。
另一只手则扶起了倒下的茶杯,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三两下便控制住了狼藉的局面。
“无妨。”他低声道,将湿了的袖口稍稍敛起。
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又抬头对上他平和的目光,长叹口气。
压力山大,毕竟与她项上人头有关。
“沈徽。”她突然道,“我们拜个把子吧,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
沈徽:……
昏黄的灯火在他眼底跳动,他沉默着,好像对她有点无语。
“开个玩笑。”她尴尬摆了摆手。
沈徽从袖中取出那个深色小瓷瓶,“这是特制硝石粉,轻微撞击便冒浓烟,刺鼻但不易起火。”
“你明日混在人群外围,看我信号,找机会将其砸向地面,烟雾一起,人群必乱。”
“这是……”
她恍然大悟,原来沈徽去杂货铺买这个,有些惊奇的看着他。
“小看你了,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弄到。”
硝石这种东西官府严格管控,一般人很难买到,不过也有私下交易。
沈徽很不一般。
与她震惊相比,沈徽倒是面色如常,他又掏出几颗石子。
“此乃下策,却是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我会设法用石子打翻监斩台前的香炉或令箭壶。”
“若能成功,便能拖延片刻,只要错过午时三刻,目的便达到,若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不成功便成仁。
“这烟雾会不会伤到百姓,攻击监斩台太危险了。”她接过硝石,手心微微出汗。
上压力了,这简直比高考还紧张,搞不好会见阎王。
沈徽语气沉稳,郑重其事,“所以要选在最外围,且是下风向,烟雾只用来制造恐慌,非为伤人,你要算准时机位置,烟雾起后,立刻趁乱按预定路线撤离,直接回客栈。”
听完计划,何余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肾上腺素飙升。
他的安排冷静周密,将更危险的任务揽在自己身上,何余将茶盏捂住掌心,她心中稍安,又有些复杂,用力点头。
“成败在此一举,但无论何种结果,你须先确保自身无恙。”
“好。”她握紧小瓷瓶。
计划已定,成败就在明日。
“我会在你对面人群外围,以右手拂过左袖为号,记住,若信号未发,或场面有异,即刻放弃,全身而退。”
沈徽说话速度不快,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此计并非万全,变数丛生,一切量力而行。”
“今晚好生休息,养足精神。”说完,沈徽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明日,见机行事。
随后,他轻轻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阴影中。
很快房中只剩下她,谁能想到,老实了一辈子……
明天,要在龙潭虎穴的豫州城,从官府的铡刀下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