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余扎进汹涌的人潮里,力气大得差点撞翻扛着草把子的糖葫芦贩子。
“哎哟,看着点。”
“对不住,抓贼呢。”
何余头也不回道,眼睛在前方攒动的人头里疯狂扫视,那抹矮小的灰色身影在人缝里一闪而过。
“你给我站住,快给我说声谢谢。”
她一边拨开人群奋力往前追,一边气急败坏地骂,声音又亮又脆,引得整条街的人都侧目望来。
“前头的,帮我拦一下那穿灰衣服的小崽子,他抢我东西。”
有人下意识想伸脚,可阿蛮滑溜得像条泥鳅,矮身就他腿间钻过去。
“别跑,让我逮着你。”
她简直要气疯了,不是气那几文钱,是气栽在同一个孩子手里两次,早知道就该让他眼巴巴看着。
何余铆足劲追,可早市上人实在太多,推搡之间,距离反而越拉越远。
眼睁睁那灰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她也只有无能狂怒,原地跺脚。
“我看你能跑哪儿去,江州城就这么大,掘地三尺我也把你抠出来喂王八。”
声音远远传过去,也不知道那小子听见没有。
人影彻底不见了。
何余停住脚步,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都冒了汗。
她骂骂咧咧地转身,差点撞到人,她抬头正对上烦得能冻死苍蝇的脸,他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两名按刀的捕役,其中一位是她姐姐何瑾。
只见她从自己投来略带担忧目光,瞄了眼崔元灏默默低下头。
她连忙挤出笑打招呼,“崔大人早上好啊。”
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民女这是在……晨练,活动活动筋骨,顺便为民除害,抓个小毛贼,大人您……”
崔元灏面无表情打断她,“为三个糖画,追孩子半条街,真有出息。”
何余嘴角抽了抽,看来买糖画这一幕全被他看见了,崔元灏不是好糊弄的,沉默半天,决定转移话题道,“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这早市体察民情?”
崔元灏不接茬,目光锐利。
“本官更想知道,你昨夜身在何处,回春堂方大夫报官,说你送药未归,音讯全无。”
他往前踱了半步。
“城西货道昨夜有马车冲卡逃逸,车上疑似绑了人,巡检司追捕时,在废窑厂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身后的捕役上前半步,手里托着一小块沾了泥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布料,但何余一眼认出,那是她给屠铁和侯七包扎时用的。
看来崔元灏没有抓到人。
她悄摸低头看了眼衣裙,声亮如钟,信誓旦旦道,“这又不是我的,你问我干嘛。”
她撕的是屠铁的衣服。
“昨日没回去是因为我看花去了,郊外的油菜花开了,我顿时起了玩心,看的入迷忘记了时间。”她指了指自己沾满泥点子的裙摆和脸颊的划痕,“您看,为了看花我还摔了好几跤呢。”
这话漏洞百出,崔元灏的眼神明显不信,但他并未立刻戳穿,只是淡淡道,“哦,你倒是倒是风雅得很,可有人证?”
“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元灏冷哼一声,显然没了耐心跟她绕弯子,“本官没空听你胡诌,既已回城,立刻回衙门录份口供。”
说完甩袖而去。
“大人,好大人,我说得都是真话。”
“崔大人,您要相信我。”
何余厚着脸皮跟上去,供出谢昀和那两个绑匪是万万不能的,银子还没完全到手呢。
但后来无论她说什么,崔元灏解锁沉默是金的技能,一直不说话。
她跟在崔元灏身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府衙青砖高墙越来越近,压抑感也随之而来。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何瑾,姐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慎言。
不要钱没拿到,自己栽个大跟头。
堂内,书吏已备好纸笔,何余跟在崔元灏身后踏入公堂,目光扫过桌案后的录供人时,脚步一顿。
“唉,沈徽你怎么……”
已经端坐上方的崔元灏打断道,“说吧,从你昨日离开回春堂,详述经过,不得有任何遗漏隐瞒。”
何余沉默着,看着崔元灏脸色,心里有点发虚,但事已至此只能嘴硬到底,她硬着头皮道,“昨日去给青杏街的王婆婆送药,送完药看天色还早就……就想着透透气。”
她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崔元灏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只得继续往下说。
“最近城里事儿多,流言蜚语也多,不也不少是关于我的,前些日子在药堂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是不知道。”
“昨日送药,瞧见路人指指点点,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就是憋得心里发慌,就想去城外走走,散散心,走着走着,就看到一大片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特别好看,我就多呆了会。”
“后来呢?”
崔元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后来天黑了,刚想往回赶就看一辆慌不择路的马车,一不留神侧翻在油菜田。”
“他们离我不远,我心中害怕,就不停往深处走,天黑路滑,摔了好几跤那时我是又冷又怕,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才一瘸一拐地找路回来。”
她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委屈和后怕,这倒不全是装的,昨夜的经历确实让她心有余悸。
要是换作以前,她肯定不会放过这两个罪魁祸首,现如今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市侩啊。
“该说的都说了。”
崔元灏沉默地看着她,堂内一时寂静,只有沈徽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何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要是全部假话崔元灏不是傻瓜,段然是不会信的,所以她选择真假参半。
加一丢丢真情实感。
良久,崔元灏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淡,“既然如此,画押吧。”
沈徽将录好的口供无声地递至她面前,何余迅速浏览一遍,确认与自己所述无误,提笔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她那番话虽然带着真情实感,但她不信崔元灏就这么信了,不追究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
崔元灏收起供词,神色稍霁,目光在她与一旁的何瑾身上一扫而过,淡淡道,“已近正午,一同吃个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