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每个口子都戒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按计划走货道。”
马车拐上条更颠簸的小路,似乎想绕过正门,但就在接近一道侧边小栅门时硬生生拦停了。
穿着陈旧号衣的老兵卒懒洋洋地敲了敲车辕,“喂,哪家的?这么晚了,今儿偏门也不让随便走,下头下的新令得下车检查。”
侯七连忙赔笑递上几个铜板,“行个方便。”
“不成,不成。”老兵将铜板推了回去,“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谁稀罕这三瓜两枣。”
说罢走到车前掀开帘子,浆洗后的棉布气息飘了出去。
老兵眯着眼往里扫,只见半车厢叠得整齐的土布,浅灰深褐的料子堆得老高。
他伸手扒拉了下最上面的布摞,硬邦邦的触感裹着点潮气。
侯七连忙道,“都是城里布庄订的粗布,赶早市要卖的。”
“您看这布堆得实,连个下脚地都没有,真是没藏别的。”
何余藏在布堆后面,窄小的空间憋得胸口发闷,后腰抵着的匕首又冷又硬,方才老兵掀帘的瞬间,屠铁直接把她往布摞缝里塞。
目前情况下只有发出一点声响,那绝对要被抹脖子的。
何余半边身子压在冰凉的车厢板上,怀里还护着那孩子,小家伙的脸埋在她怀里,呼吸又轻又抖。
她又闷又慌,身子紧紧绷着,一切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一环扣一环把她往死路上逼。
何余面如蜡色双手合十:不要狗急跳墙,不要狗急跳墙,平安过关平安过关……
只要看见谢昀一切都好说,至少他看着像是个能沟通的。
侯七扯了扯最外层的布,露出底下叠得齐整的料子,“军爷不信尽管查,布庄的单子还在这儿呢。”
老兵扫了眼他递过来的纸片,上面确实画着歪歪扭扭的布样和数量,又往车厢里瞅了瞅,布堆堆到车顶,确实没地方藏人。
夜风卷着城门口的喧哗过来,他想起上头催着查绑匪的紧令,也没心思在这耗,不耐烦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挡着道。”
帘子落下,车厢里瞬间暗下来抵在颈间的匕首终于挪开。
何余紧绷的肩背垮下来,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可气还没喘匀,怀里的孩子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的车厢里,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刚放下帘子的老兵动作一顿。
“等等。”
他厉声喝道,再次抓住车帘,唰地一下彻底扯开,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里面什么声?!”
屠铁脸色剧变,眼中凶光毕露,知道再也糊弄不过去。
他几乎在老兵发声的同时就对侯七吼道,“快走。”
侯七反应极快,一抖缰绳,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
“驾!”
马匹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随即侯七疯狂地向后逃离,马车剧烈颠簸,差点连人带货全给甩出去。
“拦住他们!快拦住那辆车。”
老兵嘶哑着嗓子朝身后呼喊。
马车沿着城外坑洼不平的野路疯狂奔驰。
冷风像刀子一样从掀开的车帘灌进来,何余死死抱住昏迷中仍在无意识啜泣的孩子,身体在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觉得骨头要散架。
造孽啊。
屠铁半个身子探出车厢,看着后面火把光点晃动,隐约有马蹄声和呼喝声追来,脸色铁青地缩回来。
“哥!他们要追上来了!”
侯七的声音带着惊恐,拼命抽打着马匹。
“慌什么,走西边那片废窑厂,甩掉他们。”
话落,他转向何余,匕首再次抵上她的喉咙,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僵住。
“娘的,都是你这祸水。”
娘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她都是个很无辜的路人啊。
何余气到不行,又不敢吼出来,她怕两人狗急跳墙。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在这时,狂奔的马车急转,冲下陡坡。
剧烈的颠簸几乎将车厢掀翻,屠铁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狠狠撞在车壁上,闷哼一声。
抵着何余的匕首向上一滑,在她侧脸划出一道血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车冲陡坡,车轮似乎碾过什么深坑,整个车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疯狂地倾斜。
车厢一侧车轮骤然碎裂,木轴断裂,整个马车向一侧倾倒滑行,在泥地里拖出长长的深痕,最后重重撞散在油菜花田才彻底停下来。
天旋地转。
何余摔得七荤八素,怀里的孩子也脱手,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嘴里全是铁锈味,车厢歪斜,布匹散落得到处都是。
短暂的死寂后,是痛苦的呻吟声,侯七被甩出车辕,抱着腿在泥地里打滚,屠铁也被压在翻倒的布匹下,一时挣扎不出。
何余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挣扎着想爬出去。
远处,追兵的火把和马蹄声正在快速逼近。
而就在这片混乱和死寂之中,朗润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不高,但清晰地压过风声和呻吟。
“还好,来的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