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攥紧她的心脏,比以为是宋荷华绑架时更甚,毕竟她知道宋荷华他们并不会真的往死里弄她,打两下就打两下,无所谓。
但如果是为复仇……对方是抱着让她偿命的心思来的。
糟糕,要重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倾听,前面车板上两个屠铁的低声交谈,伴随着马蹄哒哒。
“……哥,咱们就这么把她抓来,小昀会不会怪我们莽撞?”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迟疑地问。
“莽撞?”另一个声音,正是那个她昏迷前听到的声音,恨恨道,“证据确凿,沈迁那厮全招了,就是他买通的山匪,害死了我们小姐。”
“要不是这嫌贫爱富的毒妇和她那背信弃义的爹娘,临到头反悔婚事,我们小姐何至于匆匆赶来江州,又怎会遭这横祸,说来说去,根子就在她何家,就在这个毒妇身上。”
“可那告示上说,是沈迁……”
“哼!没有何家悔婚这引子,哪来后面这些祸事!”
“小昀痛失长姐,这几日形销骨立,眼看着科举都要耽搁了,谢家对我们有恩,岂能眼睁睁看着?”
“既然官府只办沈迁,办不到她何家头上,我们就自己来,抓了这罪魁祸首的女儿,用她的命祭奠我们小姐,天经地义。”
何余听得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谢家的忠仆,因主家遭难,悲愤之下,将一部分仇恨转移到了最初悔婚的何家身上。
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她在何家处境如何,是否无辜。
在他们偏执的复仇逻辑里,她是何家的女儿,这就够了。
难不成真要做冤死鬼。
马车又行了一阵,终于停下,她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像是河边荒滩。
车帘被掀开,冷风灌入,她被人粗鲁地拖拽出来,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她蜷缩起来,麻袋被扯开,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眼前发黑。
“大哥,怎么处置?”年轻些的似乎有些紧张。
屠铁从腰间抽出短刀,冰冷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步步逼近何余,“简单,捆上石头,沉进湘河底,让她去给大小姐赔罪。”
何余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她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被布条堵住的嘴只能挤出破碎的呜咽,她试图用眼神哀求,辩解,但对方眼中只有怨恨。
屠铁揪住她的衣领,冰冷的刀刃抵上脖颈,死亡的寒意让她每汗毛都竖起来。
就在她被粗暴拖向水面的那一刻,求生的本能骤然压过恐惧。
何余停止无用的挣扎,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张开被布条紧勒的嘴,发出极其强烈,近乎凄厉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仍在犹豫年轻男子,目光中没有哀求,而是急切到极点的,渴望沟通的决绝,她拼命地点头,又拼命地摇头。
这反常而近乎惨烈的举动,果然让侯七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拽住屠铁的胳膊,“哥,等一下,她……她好像想说什么。”
“有个屁的话!毒妇的临终遗言,不听也罢!”屠铁骂了一句,但动作还是缓了一瞬。
就是这刹那。
何余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加急促,她艰难地扭动被捆住的手,眼神死死锁着侯七,充满重要,误会,听我说的强烈信号。
侯七被她看得发毛,又想起谢昀的性格,手上更用力地拽住屠铁,“哥,就听听她能放什么屁,反正她也跑不了,听完再送她上路也不迟。”
屠铁极不耐烦,但看同伴坚持,粗鲁扯掉她嘴里的布条,“说!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布条离嘴的瞬间,何余甚至来不及咳嗽,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随即用嘶哑却异常清晰快速的语速,如同爆豆一般砸向两人。
“谢昀知道你们来抓我吗?你们这是在报恩还是替谢家结死仇?”
第一句话就让两人脸色微变。
“沈迁买凶杀人是沈迁的罪!何家悔婚是不义,但律法哪条写了不义之罪要拿女儿偿命?”
“你们今天杀了我,就是杀人,是死罪!谢昀的前程还要不要,他刚失了姐姐,还要背上指使杀人的名头吗?你们这是帮他还是毁他。”
逻辑清晰,直击要害,侯七的脸色瞬间白了,屠铁眉头也死死拧紧。
“我在何家屁都不是,悔婚是我大姐何瑾不愿嫁,我是何余,我算个什么东西。”
“他们用着我大姐剩下的婚事想来拿捏我,我宁可跳河都不认!我跟你们一样恨这婚约!你们找错仇人了!”
何余噼里啪啦不停输出,撇清自己,甚至试图共情,指出自己同样是被牺牲的角色。
最后,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让我见谢昀,要杀要剐让他来说,如果他也认为他姐姐的死该由我这个无故背上婚约的人偿命,我认!”
“但你们不能替他把这杀人的罪扛了,那不是帮他,是把他往地狱里推。”
一连串的话语,又快又急,信息量巨大,像冰水一样浇在两人被怒火烧昏的头上。
屠铁举着刀,僵在原地,他脑子里只有简单的复仇,何余的话却牵扯出了后果,律法,谢昀的前程。
这些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只是被仇恨压下去,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面前。
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屠铁的眼神剧烈变幻着,看看手里寒光闪闪的短刀,又看看地上虽然狼狈却眼神锐利,言之凿凿的何余,再看向已经明显退缩的同伴。
何余看向屠铁犹豫的目光,缓缓吐出口气。
屠铁眼神剧烈挣扎,最终将刀插回后腰,“带回去。”
他粗声对侯七道,随即俯身捏住何余的下巴,“但若小昀不信你……”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极轻的枯枝断裂声,三人同时僵住,齐齐望向黑暗的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