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明天就去回春堂了,再也碰不着这些糟心事。”说到这个,她立刻把方才的话题抛到脑后,情绪高涨起来,“对了,方大夫答应收我做学徒了。”
沈徽停下脚步,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何余已经兴奋地计划起来,“包食宿,月钱一两,等学成就能自己挣钱……”她笑嘻嘻地看向沈徽,“到时候就彻彻底底站稳脚跟了。”
沈徽静默片刻,开口道,“恭喜。”
何余笑得更开心了,“谢啦,我得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得干活呢,第一天可得勤快点。”
她加快步子朝侧门走去。
沈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缓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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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何余整好半旧衣裙,揣着雀跃与忐忑往回春堂去。
黑底金字的匾额下,药童已在洒扫,淡苦的药香飘出来,可能经历昨日那一遭,她觉得没那么难闻了。
刚进门,柜台后擦药柜的齐玉便笑了,“何姑娘来得早。”话音未落,他眼尾扫向街角,无奈道,“师父收留的小家伙,又偷偷跑来了。”
何余顺他目光望去,巷口只闪过个瘦小身影,一下缩回了墙后。
看身形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衣衫似乎有些褴褛,但具体模样根本没看清。
何余一愣,她长得这么吓人,还是她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能够吧,出门前仔仔细细全部检查好几遍的。
齐玉也看到了这一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解释道,“咳,别介意,昨天师父看见三个孩子躲雨,可怜他们,就暂时收留了,有个女孩双腿先天损伤,师父心软,帮她治伤,暂时安置在自家院里,估计是孩子好奇,呆不住,想看看铺子开门没,又怕生……”
何余迟疑点了点头,虽然觉得那躲避的举动有些奇怪,不像仅仅是怕生,但想到自己如今也算回春堂的人,以后总会熟悉。
便不再在意,陌生孩子而已,与她没什么相干,她很快就把这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齐玉转身朝里间走去,一边回头笑道,“你等等,我去后面叫师父出来。”
还没来得及进去,方蘅之便撩开帘子从后堂走出来,他今日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见到何余哼哼两声,“昨日淋成个落汤鸡,今天活蹦乱跳,身体倒是不错。”
其实今早起来她是有点咳嗽,喉咙还痒痒的,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何余挺直身板,右手叉腰,左手骄傲地拍了拍胸口。
“那是,就我这身体素质,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不是跟你吹,超人见了我都得先掰个腕子热热身。”
方蘅之冷哼一声,“总说些摸不着头脑的鬼话,我看你全身到下嘴最厉害。”
“齐玉以后你带她,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先问他。”
齐玉冲着她友善笑了笑,何余心一下子定下来,她一开始就看出回春堂这位小大夫是个好相处的。
还没来得及笑多久,方蘅之就领着她熟悉回春堂的格局,前堂接诊和抓药,后堂是看诊的静室以及煎药的地方,后面还有个小院,晾晒着各种药材。
他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药,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每一种药都得我记牢了,抓错一味,轻则无效,重则要命,这不是儿戏。”
方蘅之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药材,忽然哼了一声,开口的话让何余微微一怔。
“要是觉得学医只是认几味药,背几个方子,只想日后混口饭吃……”
他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何余,“若只如此,你现在便可滚蛋,省得浪费米粮。”
何余下意识站直些,收起方才进门时那点嬉皮笑脸。
方蘅之指着院里的草药,声音沉缓一些,依旧带着粗粝的质感。
“看见没,这些草草木木,枯枝烂叶,在旁人眼里是破烂,在我等眼里,是兵器,是千军万马。”
“学医。”他顿了顿,惯常的不耐淡了些,语气沉得发重,“学的就是掌住那一念之差的本事,你得记住,你手上过的每条命,都重如千钧。”
他蓦地转头,目光锐利。
“病人托命于你,从不是因你嘴巧机灵,是他们走投无路,赌你能救命,这碗饭,吃的是手艺,更是良心。”
“识药为基础,辨症是根本,施治是运用,三者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差错,也经不住半点轻慢。”
方蘅之又哼一声,像是总结,又像是警告。
“若是觉得苦,觉得累,现在说,出门右拐,不送。”
“若决定留下,就把你那点吊儿郎当的心思给收起来,一头扎进来,学不好,我第一个撵你走。”
他说完,也不看何余反应,甩袖就往前堂走,走到一半又偏过头。
“还杵着?齐玉!带她去后院理新收的药材,把次的挑出来,别坏了回春堂的名声。”
齐玉赶紧应了一声,冲何余使个眼色,小声道,“师父就这样,嘴硬心软……走吧,何姑娘,我带你去。”
何余轻轻点头,快步跟上齐玉,心思还留在方蘅之那番话上。
她本来确实是为了月钱一两,为了包食宿,为了脱离那个窒息的家才来的。
学医?
不过还算体面的谋生手段,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学成出师,就找个富庶地方开个小医馆,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方蘅之刚才那番话,像块石头砸进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里,咕咚一声,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说得每个字每句话此时此刻在脑子里不停打转。
良心?
她自认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良心这词,对她这种挣扎求生,靠花言巧语捞点好处的人来说,似乎有点太沉重,也太奢侈了。
来这儿这么久,她想要的不过是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一点,轻松一点。
她有点乱。
方蘅之脾气又臭又硬,讲起大道理倒一套套,说得学医跟当菩萨似的。
她像是当菩萨的料吗?她连自己都快渡不过苦海了。
齐玉已经蹲在新草药前,边分拣边教她辨好坏,何余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拿起药材,心不在焉地挑着。
兵器,千军万马……老头子比喻还挺霸气,每一个字也像是小锤子,不停敲打着她。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穿透所有嘈杂的思绪和抗拒,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记起很久很久之前,在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里,她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时,心底那份最纯粹,最滚烫的喜悦。
那时候学医的初衷……好像真的,就只是为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