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灏揉了揉又开始突突跳的太阳穴。
何瑾看到他脸色不对劲,小心谨慎替何余说话,“大人,阿余还小,不懂事您别和她计较,这两日可能……”
“不必多言,本官有数。”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崔元灏抬手打断。
何余懂不懂事,他可再清楚不过。
他看着何余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即使没看见脸,他也能想象出她那副见钱眼开的嘴脸。
她眼里除了银子竟看不到半分对尸身的惧意与尊重,方才还被熏得眼泪直流,此刻倒像奔着什么宝贝去了。
他心底掠过轻蔑,这女子看似贪财莽撞,实则胆大心细,倒是个可用之材。
贪财好啊,有所求才会听话。
日后查案用得上她的地方还多,若她真有本事,他不介意多给些甜头,若她徒有虚名,或是起了异心,收拾起来也容易。
不过看她不着调性子,又觉得用钱驱使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何余有点疯。
不过目前来说,她也确确实实解了燃眉之急。
人都是有缺点的,越浅显越好控制。
同一时间,何余捂着布巾,怀揣着对银子的炽热渴望,强忍着那混合型恶臭,毫不犹豫踏进去。
房内光线昏暗,仅靠几扇高窗透入微光,空气潮湿而凝重,那股味道更是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四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停放在简陋的门板上,勾勒出令人不安的轮廓。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
最里面的尸床旁,几日未见的谢昀,正跪在地上,对着颗有些腐败,难以辨认面容的头颅,哭得撕心裂肺。
牛逼。
谢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不住的悲鸣在停尸房内回荡,与这死亡与腐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楚。
何余愣住片刻,脚步下意识地停住,那为钱而生的勇猛气概,在这突如其来的浓烈悲伤面前,不由得滞了一滞。
可能是他哭得撕心裂肺,密密麻麻的酸涩爬上心头。
跟进来的沈徽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哭泣的谢昀,又落回何余身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门板外忽然传来崔元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还带着点不耐的催促,“何余,愣着做什么?还不开始!”
怎么跟周扒皮一样,不过这声催促,也让她刚冒头的那点酸涩被压下去。
他是知府,管的是命案,哪有空看谁哭丧,十两银子还没到手,先干正事要紧。
谢昀惨,她也很惨,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这么一想,何余立刻重新振作精神,她努力忽略掉那令人心酸的哭声,走到新挖出来尸体旁,一鼓作气掀开白布。
顿时恶臭扑面而来,顶级过肺。
何余闭着眼缓了会,她看着源源不断的蛆虫从尸体身上爬出来。
有种想死的冲动。
硬着头皮带上羊皮手套,先是仔细观察尸体的整体情况,尸体高度腐烂,多处皮肤已软化剥落。
嘴唇呈暗紫色,她掰开他的嘴,肥胖的虫子一坨一坨藏在他的嘴里,在她掰开后全部皱缩起来。
何余轻飘飘叹口气,看着没事,实际上已经走一会儿了。
她轻轻划过他的眉眼,此处有颗很大的痦子。
是他。
何余思绪拉回到几天前,她当街和一个高大男子相碰,撞飞了他手里的猪头。
她神情略显凝重,偏头示意旁边的捕役帮忙,用软刷小心翼翼地将体表密集的蛆虫收集到备好的瓦罐中。
“这些虫子留着有用。”
衙役脸色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清除大部分蛆虫后,尸体的惨状更清晰地暴露出来。
何余费力地将尸体侧翻,检查背部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尽管腐败严重,但在尸体后腰偏上的位置,隐约看见有片皮肤颜色异常,与周围腐败略有区别,呈现深褐色。
“沈徽,帮个忙,稳住他。”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沈徽默不作声地上前,协助固定尸体姿势。
何余凑近,忽略臭味,“这不像尸斑或胎记,倒像只鸟……”
“是刺青。”沈徽先开口。
何余直起身揉了揉腰,朝门口大声汇报,她知道崔元灏在听。
“大人,杀手尸体高度腐败,体表无致命外伤,颈无骨折勒痕,唇黑口涎,符合中毒身亡。”
她边说边拿过一旁放蛆虫的瓷罐。
“什么时候死的。”
“小的正要和你说这个呢。”何余不紧不慢往外走,她打开盖子,拿出条肥嘟嘟的虫子,捏了捏,“根据蛆虫大小……”
“站住。”
崔元灏脸色骤然一沉,迅速后撤半步,他看着何余不停抽动嘴角就知道她没憋好事。
“站那儿说。”
何余一脸无辜,“这可是至关重要的线索,根据蛆虫大小可判断死亡时间。”
“少卖关子,直接说,若有半句虚言或荒谬之论,之前许诺的赏银,你一两银子都休想拿到。”
何余捏着蛆虫的手指顿了顿,非但没收回手,反倒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了点理直气壮。
“大人此话怎讲,寻常验尸看口鼻看尸斑,谁会蹲在尸首旁看蛆虫大小,刚才在里头差点被熏得背过气,若不是想着能挣几两银子,早撂挑子不干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蛆虫,那白胖的虫身看得崔元灏眉峰拧得更紧,硬是没再后退,他是知府,总不能被只虫子逼得失了仪态。
“尸首烂成那样,口鼻里的涎水早混了腐液,尸斑也糊得看不清,也就这蛆虫老实,一日长多少分寸都有定数。”
“民女在那看了许久才敢断定死亡时辰,这细致活,可比夜半治病费神多了。”
她话锋一转,眼里又亮起来,“方才说好验出线索加五两,可这线索是靠这虫子才查出来的,算特殊功劳吧,大人您看,是不是再添三两,凑个十三两。”
她也不是故意坐地起价,实在是太恶心了,必须得加钱,还好不怕虫子,要不然直接晕过去,和他们四个躺一块。
崔元灏盯着她手里的蛆虫,又看了看她那副不给钱就把虫子递到你跟前的架势,脸色青了又白。
他素来不与庶民议价,更别提在义庄为几两银子争执,可何余手里的东西实在扎眼,若不松口,她指不定还能拿着虫子絮叨半天。
半晌,他从牙缝挤出话,“加三两,扔了那东西,说结果。”
何余眼瞬间弯成月牙,火速把蛆虫丢回瓦罐盖好,神色一正,语气轻松,内容严谨,“四具尸体死亡次序,谢琳琅最早,十日以上,男尸次之,蛆近三分见蛹壳,约十日,薄氏与王二最后。”
“谢琳琅割喉后斩首,男尸中毒,薄氏头部受撞昏迷后斩首,王二遭铁锹重击致死。”
她看向崔元灏,“大人,死因时序都明了,蛆虫里的线索,可值那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