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方才跑得急,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脸颊也因匆忙和余怒泛着淡淡的红晕,倒显得那强装的镇定有些生动得过了头。
沈徽的视线从她草草束起的,仍在滴着细小水珠的发梢上一掠而过,最终停留在她腿上。
何余顺着他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腿。
刚才在心里骂得太投入,忘了右脚还疼着,为了赶时间几乎是冲回来的,她换衣服时才发现膝盖摔开了。
应当是方才追贼时摔跤所致,时间匆忙她也只是随便用帕子擦了擦。
她此刻姿势肯定怪异又难看,全被他看见了。
何余立刻强行站直,将重心平均分配,试图掩饰那微不足道的痛楚,脸上那点强装的云淡风轻差点没挂住。
“你的裤脚穿反了。”
“……”
何余猛地低头。
只见那利落的窄袖衣裙下身,裤管一侧本该是平滑的布料,此刻却明晃晃地露出粗糙的缝线痕迹,嚣张地沿着她的腿侧延伸至脚踝,她刚才气得头晕眼花,竟真的把裤子内外穿反了。
此刻,她只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再请崔元灏直接把义庄建在上面。
“哈哈。”
她快速地抬眼看一下沈徽,他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多谢提醒,劳烦转告崔大人,我可能需要……再多一盏茶的时间。”
说完,她几乎是以逃难的速度转身,冲回房内,刚要关上门,沈徽拿出小瓷瓶递到她眼前,“拿着。”
“谢谢。”
何余手忙脚乱拿过瓷瓶,也不问是什么,砰的一声甩上门。
门外的沈徽,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房门,静立片刻。
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
何余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因为方才的社死而咚咚狂跳。
“何余啊何余,你还能再丢人一点吗?”她无声地哀嚎,抬手捂住脸。
她低头,再次确认般地盯着自己穿反的裤脚。
为了方便特地选的这一身,没想到啊没想到。
“不过……幸好他提醒了。”她小声嘀咕,“要不然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抬起手,小巧的瓷瓶静静躺在掌心,触手微凉,拔开红布包裹的软木塞,清苦中带着淡淡草木芬芳的药味弥漫开来。
是药,他果然注意到了。
何余抿抿唇,那点被当劳力的气消了,反倒生出些说不清的探究。
原著里,男主二十岁病逝,死后他穿成沈徽,相当于以一个刚上大学的年纪,重活了一回。
这样的他,本该是明媚鲜活,眼里有光的,而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他身上没有半分青年的跳脱,迷茫甚至连点格格不入的抱怨都没有。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来自信息爆炸时代,拥有独立意识的现代灵魂都无法抵抗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彻底融入这个世界,觉得女子本该如此,尊卑本该如此,对所有的委屈和不公都习以为常,甚至忘记最初的那点不甘和愤怒。
同化……
这个词像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那是比明确的危险更令人恐惧的东西,无声无息,无从抵抗,等你察觉时,或许早已深陷其中,变成自己曾经无法理解的样子。
何余抬头看着镜中那个头发湿乱,惊疑不定的自己。
好难看。
好狼狈。
起初时看着这张陌生脸,还会觉得不适应,如今能却已经能很好接受。
盯着看好久,回过神,轻轻拍了拍脸。
什么时候变成伤春悲秋的性格。
她麻利坐到榻边,卷起裤管。
右膝外擦破了一片,伤口周围泛着红,还沾了些之前匆忙擦拭没弄干净的水渍和细微沙尘。
她小心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处,药粉触及皮肤,初时有轻微的刺感,但很快便被清凉所覆盖,奇异地缓解那股火辣辣的疼痛。
与她那瓶上品金疮药有的一拼。
简单处理完伤口,她重新整理好衣裤,再次确认这次没有穿反。
理了理湿发,她深吸口气拉开门。
沈徽还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特意拔高些。
“谢谢你沈徽,你这药效果真是绝了。”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为了证明般,当真在原地轻轻蹦跳两下。
“看,健步如飞,真的,现在别说去义庄,就是让我一口气爬上五楼,不,十楼!都绝对没问题!”
她拍着胸脯,语气铿锵,目光不太敢长时间落在沈徽脸上,飘忽着看向他身后的院墙。
“崔大人没等急吧,我们快走,别耽误正事。”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迈开步子。
“你一直在这里等,怕是等会要挨训,等会躲在我后面,我来冲锋陷阵。”
何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徽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府衙大门走去。
雨后的清气裹着风吹来,但吹不散那萦绕在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氛围。
说是窘迫,方才那点穿反裤脚的尴尬似乎已被沈徽的伤药和沉默冲淡。
说是默契,又实在谈不上,他们不过是被同位阴晴不定的官老爷催逼着赶往下相同地方的倒霉搭档。
沈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不想欠沈徽人情,她想沈徽欠她人情,这样就算到后面,躲不过原剧情,也可以借此求对方给条活路。
她得让他记着,或者,最好自己能再为他做点什么,把这人情债的主动权抓回来。
想到这儿,何余停下脚步,转过身,想和沈徽说点什么,比如这药哪买的,效果真好,或者干脆直接点,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然而,她刚停下,话还没出口,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沈徽也随即驻足。
没动作,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眸里怔愣的自己。
何余:……
如果沈徽不当官,也可以考虑开个鬼屋,毕竟悄无声息跟在后面的本事不是人人都会的。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口。
她沉默半晌,直言不讳。
“沈徽,你有时候真像个鬼,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