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奢求何家人会改变,甚至能接受他们不关注她,千万别歹一阵好一阵。
她真的承受不住。
何余摆了摆手,“算了,不提往事,我只求你行行好,放过我,别再来插手我的事。”
何余的话像锋利的刀,直直刺进宋荷华的心口,她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豆大眼睛不停往下掉,她嘴唇颤抖着,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娘,能害你不成。”宋荷华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尖锐但底气不足,“搞得好像家里亏待你一样,为什么要这样。”
“你到底想干嘛,想我恢复以前那个样子吗?”何余冷声道,“那个俯首帖耳,百依百顺的何余已经死了。”
他们想要的是以前那个言听计从的女儿,可是她早就不在了。
或许他们早就发现她不正常,只是想通过这种激烈的方式把原来的何余找回来。
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到现在想用母女两个字粉饰太平是不是有点晚了。
“这十天但凡有点心,就不会才见到我。”
在牢房里的时候她也不止一次期盼何家人能踩着七彩祥云来见她。
不需要救她出去,甚至只需要带句话,至少让她知道是被爱着的。
结果呢大失所望。
“何瑾染个风寒,你们连夜请大夫,何琰磕破点皮,你们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我呢?你们连问都没问一句。”
宋荷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药堂门口人满为患被突然推开,冷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
“闹什么闹。”
一声怒喝炸响,何三水大步跨进门,蓑衣上的雨水甩了一地。
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何余身上,眉头拧得更紧。
“何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何三水厉声道,“整天惹是生非,现在还学会顶撞你娘了?”
他看向宋荷华,伸手抹掉她的眼泪,怒气冲冲看着何余。
“深更半夜挖什么狗屁臭草药,还被当成犯人关到现在,你眼里还有父母还有家吗?”
“你姐姐为你的事情忙前忙后,非但不感恩,还与她争来争去,快点回家不要丢人现眼。”
说完就要过来拉何余,她后退一步,躲开何三水伸来的手,后背撞在药柜上发出的闷响。
药堂外,人群攒动,窃窃私语。
雨势渐小,人也越来越多,回春堂动静闹得太大,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几个妇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何家这丫头又闹起来了?”挎着菜篮的胖妇人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听说前些日子被抓进大牢了,这才放出来?”
“可不是嘛。”旁边瘦削的老头捋着胡子,一脸看戏的表情,“何老二打小就不安分,现在更疯了,连亲娘都敢骂。”
“啧啧,真是造孽……”有人摇头叹息,却仍踮着脚往里看。
“哪不安分,你看见了?”
这些话一字不差落入她耳里,何余抄起戒尺冲出去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甩出银线,戒尺抵住老头咽喉的力道让那撮灰白的胡子剧烈颤抖。
“何余从小温良恭俭让。”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戒尺随着音节一下下敲在老头皱巴巴的喉结上,“您哪个字听不懂?”
围观的人群像受惊的麻雀般退开,何余盯着老头浑浊的眼球,那里映出自己狰狞的倒影,她忽地冷静下来。
“要是让我再听见半句……”
何余收起戒尺,老头还没松口气,惨叫一声捂住下巴,几根花白的胡须被何余硬生生扯下来,缓缓飘落在积水里。
“下次掉的就不只是胡子了。”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她转身走回春堂,背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争论声,她回头声音又戛然而止。
“反了你了。”
何三水的大手拍在柜台上,震得药秤叮当作响,撸起袖子刚想上前教训被宋荷华拦住。
她看着愈来愈多的围观百姓,轻声道,“我们先回去,找阿瑾。”
何三水狠狠瞪了何余一眼,被宋荷华拉着宋荷华往外走,不忘回头放狠话,“等你回家再收拾你。”
何余松了口气,走到柜台时,方蘅之已经蹲在地上收拾碎落一地药材。
何余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被泥水浸透的药粉,喉咙发紧。
“这些……还能用吗?”她声音低哑,几乎被雨声掩盖。
方蘅之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金疮药见水就废了。”
何余叹口气,她抓起一点湿漉漉的药粉攥在掌心。
逆天改命是有点难度。
她抬头想要再给个机会,怎么也讲不出口,看来找其他机遇。
“不过嘛。”没等何余说告辞,方蘅之自顾自地分析,“比例调得不错,止血化瘀该有的都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了药粉的手,“就是冰片放多了点,伤口会刺痛。”
何余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竟忘记了说话,渐渐心里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方蘅之,居然认可了她的配方。
也就是说她进了。
“多谢。”
她有了热泪盈眶的冲动,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方蘅之轻哼一声,从柜台下摸出那包藏起来的蜜饯,丢了一颗进嘴里。
“别哭了,刚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气势呢。”
何余微怔,伸手去摸脸,感觉到一片湿润。
原来她是真的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方蘅之,眼睛红的厉害。
自从来到这里没人善待她,在印象里好像一直和人吵,她是真的很害怕,很无力。
方蘅之的话就像是浮木,让沉溺在河底的她一下子就抓住喘息的机会。
千言万语汇聚成两个字,“谢谢。”
何余越哭越厉害,方蘅之着急忙慌拿出两包蜜饯塞进她手里,“别哭啊。”
“我承认你有天赋,比齐玉第一次配的金疮药强多了。”他喋喋不休安慰道。
正在收拾药柜的齐玉闻言转过头,无奈地笑了笑,“师父,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何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热乎乎的,比吃到最甜的蜜饯还要满足。
她假装整理湿透的衣袖,偷偷抹了抹眼角。
“谢谢,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