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突然炸响一声惊雷,光线下,沈迁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堂外的百姓顿时一片抽气声,有人低声说,“乖乖,这是要审出大案。”
崔元灏慢慢站起来,走到沈迁跟前,低下头看着这个不屑一顾的犯人。
“十七年的夫妻啊。”他说话速度不算快,像是钝刀子割肉,“认不得发妻尸身尚可说是河水泡胀,难不成连主人赏赐的死物也要用时间太久记不清为借口吗?”
他走到案前一拍案,惊得原本气定神闲的沈迁浑身一抖,“本官倒要问问,你们当年离府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雨幕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不由自主想起离京那夜,沈府后门的灯笼在雪地里映出的红光,以及对主子的承诺。
“听闻你们是在盛京成的亲。”崔元灏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本官特意调取婚书。”
他故意停顿,看着沈迁逐渐苍白的面孔,语气平静道,“你猜本官发现了什么?”
沈迁脑海中炸响主子冰冷的声音,管不住舌头就永远别开口,这声音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绝望的疯狂,“小的认罪,小的全部交代。”
“薄氏与王二苟合,偷了小人全部身家与他私奔……小的买凶杀人,可那杀手蠢如猪杀错了人。”
沈迁语无伦次地说着,以头抢地,撞得额角鲜血淋漓。
“大人,小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在地板上汇成刺目的红,堂外雨声或急或缓。
崔元灏睥睨着他,一言不发。
沈徽说过沈迁与薄氏早早分房而眠,两人年纪不大,薄氏寻王二排解寂寞,沈迁处苛待儿子倒是没其他绯言,年轻气盛的男人怎么会没欲望。
不正常。
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果真是查到点东西,沈迁之前竟然是沈尚书府上的仆人,后因夜半与婢子幽会被发现后送进宫阉割为寺人。
本来是要在宫里待一辈子,又因为救了沈尚书的唯一儿子被重新带回沈家。
同时也得知自那一夜风流后他竟有了儿子,沈尚书记着恩情,于是乎给了他们一笔钱准许他们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今日只是稍带提了一下,他如临大敌。
沈迁倒是对主子忠心耿耿。
案情基本已经明了,只剩下薄氏命案无人承认,对于这个已经有了大概推断,那只有谢琳琅的头颅去向,他问道,“谢氏头颅在哪儿。”
沈迁失去精气神瘫软在地,“在后院,与那名杀手埋在一块。”
“你把杀手杀了?”
“杀错人自然不能给钱……但那杀手却不依不饶,情急之下给他毒杀了他,连着那个无名头颅一起埋在后院。”
“来人,押下去。”
崔元灏挥了挥手,看着沈迁被拖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堂外雨势渐大,百姓们撑着伞渐渐散去,但关于这场审讯的议论,如这雨水般在江州城内蔓延开来。
他刚拂袖转身,忽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大人。”宋荷华拨开人群冲上前来,“何余究竟何时能归家?”
捕役们的水火棍立刻交叉拦住去路,外围观的闲汉们又聚拢回来,卖炊饼的老汉踮着脚嘀咕。
“这不是何里长的夫人。”
“她家老二好像还在里面。”
“听说还是和沈家小子一道被关进去的。”
“前两日还有人看见他们同骑一匹马在街上闲逛,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崔元灏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宋荷华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何夫人,何余牵涉命案尚未结清。”
话落已转身步入内堂。
“大人,大人……阿余菩萨心肠,断不可能与命案牵涉上关系,大人她是无辜的。”
宋荷华的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她踉跄着追了两步。
“何夫人请回吧。”年长的捕役叹了口气,水火棍横在阶前,“用不了多久二丫头就能平安出来,你回家好好等着就行。”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声响。
何余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正利索地分拣药材。
药碾在石臼中发出有节奏的研磨声,混合着雨声,在厢房内回荡。
“这药粉得要磨得再细些。”她自言自语道,“不能被挑出毛病。”
“王二是赵五哥杀的,谢琳琅是杀手杀的。”何瑾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琳琅与王二尸体都有人认,包括那具多出的尸体沈迁也已经认了。
可薄越香之死崔大人并未提及。
“沈迁承认买凶杀人,又说杀手杀错了人,那薄氏到底是谁杀的?”
何余头也不抬,灵活地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瓷碗,“这样都查不出来,只有可能凶手已死。”
“王二。”何瑾忽然道。
“嗯?”何余手上动作一顿。
何瑾站起身,在狭小的厢房里来回踱步,“薄氏带着财物与他私奔,却中途反悔,或是王二想独占钱财……”
窗外,一道绯色身影悄然停步,崔元灏本欲敲门,在听到屋内对话时收回了手。
“或许吧。”何余将配好的药装入瓷瓶,轻轻晃了晃,“我要去趟回春堂了。”
何余刚推开门,迎面就撞见崔元灏立在廊下,官袍被雨水洇出深色水渍,他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欲叩门的姿势。
两人目光相触,何余立刻别过脸,拎着药箱侧身就要从他旁边挤过去。
崔元灏冷眼扫过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掸了掸官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他背影,语气淡漠。
“毫无礼数的乡下丫头。”
“我得赶去回春堂,若是过了,我给您表演个五体投地。”
何余听到这也没与他置气,边往后退边朝着他行了个夸张的礼,不料撞上一堵坚实的墙。
何余抬头就对上沈徽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他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多谢,多谢。”
她干巴巴地扯出个笑,往旁边挪了两步,这人怎么跟个鬼一样,一下子出现在后面。
趁他愣神,何余立刻抓住机会开溜,提着药箱一溜烟跑下台阶。
得快点,可不能踩着点,让他抓到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