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何余忍不住笑出来,她实在不知如何接话,她是没法改变他们想法的,也不能改变时代,有种被拐卖到大山的无力感。
随着她笑声,周围难得静下来,何琰的筷子在碗沿敲出的声响格外明显,这小子眼睛亮得惊人四处乱瞟,腮帮子还鼓着没咽下去的饭。
他察觉到目光,咀嚼动作一顿,看向何余嘴唇微动,何余读懂他唇语,他在说——
你完了。
果然,下一瞬,宋荷华的扫帚带着一阵风抽来,“滚去给你弟弟买药,然后交代好父亲办的事儿,做不好今晚别想吃饭。”
何余侧身躲开,起身时故意撞翻凳子,木凳砸在地上的闷响,她瞥见何琰还在幸灾乐祸地扒饭,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他的凳子。
“哎呦。”何琰摔了个四脚朝天,碗里的饭洒了一身。
“何余!”
何余已经冲到门边,回头咧嘴一笑,“这就去买药,治治他这爱告状的臭毛病。”
说完闪身溜走,身后传来何琰的哀嚎和宋荷华的怒骂。
她飞快跑在石板上,风掠过耳边,比那憋闷的家里畅快百倍。
许是太兴奋,拐角时猝不及防撞行个色匆匆的男子,对方怀里的麻布包裹被撞得松开一角,露出半只青灰色的猪耳朵。
“走路不长眼?”男子猛地收紧包裹,厉声呵斥。
何余踉跄着稳住身子,先是看了眼男子眉毛上的特大号痦子,又瞟了眼男子手里的大猪头连忙赔笑,“抱歉,抱歉。”
男子肆无忌惮打量着她,紧接着扬长而去。
何余看着他离开背影,默默擦去掌心血迹。
随即转身加快脚步,直奔回春堂,这是江州最大的药铺,药材齐全,价格公道。
刚踏进门槛,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姑娘要买什么药?”柜台后站着位年轻大夫,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正低头拨弄算盘。
“金疮药。”何余答道,目光却被柜台旁贴着的告示吸引,“回春堂招学徒,包食宿,月钱一两。”
年轻大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姑娘对学徒有兴趣?”
何余点点头,正要询问详情,从内堂传来怒吼,“齐玉!你又把黄连放错地方了!”
被唤作齐玉的年轻大夫脸色一变,匆匆从柜台下取出小瓷瓶递给何余,“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五十文。”
嘶,这么贵,何琰皮糙肉厚没资格用这么好的。
何余正要说换成最差的时,齐玉把旁边的蜜饯盒子往旁边挪了挪,“客人试药用的,想吃随便拿。”
何余一愣,低头看向那包蜜饯,晶莹剔透的杏脯裹着糖霜,甜香扑鼻。
要不怎么说回春堂能做大做强,除了医术外,这服务也好的没边。
她犹豫一瞬,伸手捏了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她忍不住又拿了一颗,含糊不清地道,“多谢。”
齐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没过多久一位圆脸塌鼻的中年男子拿着戒尺气冲冲地走出来,大腹便便,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看见何余手中的告示,眉头一皱,“看什么看?回春堂不收女弟子。”
何余指着告示,“这上面没写。”
“现在写了。”
方衡之夺过告示,提笔在上面添了几个大字,又重重贴回去。
何余新添的那四个字,抿了抿嘴,正想反驳,见方蘅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蜜饯上,冷哼一声。
“齐玉,你又拿我的蜜饯做人情。”
齐玉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反正是给客人吃的。”
方蘅之瞪他一眼,把戒尺往桌上一扔觉得有些眼熟,沉默半晌突起记起来,“你不是何三水家老二嘛,怎么想当学徒?”
实在不是记性好,而是没了呼吸又活了,仅此这一位。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技之长,若您觉得为难,我就去别处看看。”
何余也没打算瞒着,要是方蘅之嘴碎与宋荷华他们说肯定会卷起腥风血雨,不过好在她还年轻逃跑速度还算不错。
大不了再躲两天,反正她一定要独立出去,或早或晚。
“劳烦换成普通的金疮药。”
何余向齐玉伸出手,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还得跑趟城东,要是晚饭前赶不回去,宋荷华铁定拿着菜刀在门口等着她。
她确实有当学徒想法,但这位大夫看着凶巴巴的,不是很好相处,如果是从一个火坑跌入另一个火坑,那完全没必要。
“给。”
何余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轻嗅,这个药够何琰够用了。
这个动作让方衡之挑了挑眉毛,“你懂药理?”
“略懂一二。”何余高深莫测地回答,其实对于这方面她基本属于小白,也就自学看过几天书。
方衡之抓起柜台上一把晒干的草药,“那你说说,这味药主治什么”
何余盯着那些伞形花序的干草,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脑子飘过一连串问号。
这是在干什么?
考试吗?
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差点原地倒下。
“这种药性微寒,常用于发热症状,能疏解郁结。”
“背得到挺熟。”方蘅之冷哼,又抓起另一味,“那这个呢。”
何余额头渗出细汗,眼前这味药材根茎粗壮,断面呈黄白色,她有在书上见过类似的,但是……
她略带迟疑道,“是补气用的那种参类。”
“防风与党参都分不清。”方衡之把药材拍在柜台上,“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你与这蠢货一路货色,有他就够头疼,要是再来个笨蛋回春堂关门大吉算了。”
齐玉默默挠了挠头发,何余不好意思看了他一眼,连累这小哥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不过这方大夫说话实在不怎么中听,此时此刻她对这位年轻大夫肃然起敬。
原来真正的忍者在这里。
早就听闻回春堂的掌柜脾气古怪,重则打骂,轻则诟谇,很多人没干两日就走了。
不仅是对堂内伙计,就算是看见不爽的病人,那小嘴跟淬了毒般,丝毫不留情。
如今一看所言非虚,她现在走是不赶趟了,得抓紧时间跑。
在此时后堂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间杂着痰鸣音,方衡之脸色骤变,转身抓了几味药就要走。
“等等。”何余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是肺热咳嗽,或许需要清热化痰的方子。”
方衡之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如刀,“谁准你妄断病情?”
何余恨不得撕烂她这张破嘴。
“你几斤几两就敢教我治病救人。”方衡之厉声打断,盯着她的眼睛,将原先那瓶高档金疮药递给她,“十日内,若能说出这金疮药全部成分,并改良其中一味,我就考虑收你。”
随后又药柜取出个锦盒推过来,“这里有十味基础药材,算是提示。”
何余打开锦盒,捻起白色粉末,还没来得及细看,方衡之突然抽走锦盒,“十日后,我要看到改良方案。”
说完转身就走又在门帘处停顿,“记住,药材不是靠背的,是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拍了拍心口。
何余踌躇盯着,说不出来是何种情绪,兴奋,激动唯独没有退缩,虽然觉方衡之暴躁,但莫名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攥紧药瓶,用坚定且笃定的口气道,“等着喝我的拜师茶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夺门而出,方衡之的骂声还在继续,但其中夹杂着对病人细致的询问。
走在去府衙的路上,何余摩挲着药瓶,她意识到,方衡之给她的不只是一次考验,更是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