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康连峰拿着画走出了废弃大楼,有些兴奋。他打通了助手的电话,对对方说:“接下来我会发给你一个银行卡号,你往这个账号里打100万,不!200万!另外,为我在顺安找一套房子,我会常住在这里。”
挂了电话,康连峰发觉大楼旁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穿着一件牛仔背带裤,内里搭了一件薄荷绿的T恤,脚上踩着的高帮帆布鞋沾了一些泥土。她扎了利落的马尾,白皙的皮肤看不到任何瑕疵。虽然她不是顶尖漂亮的人,可是青春的气息让她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女孩手上拿着一袋吃食,还有水、洗浴用品和刮胡刀。她把这些东西装到一个绑着绳子的篮子里,接着用力拉了从上方垂下来的绳子,接着篮子就被摇摇晃晃地拉了上去。康连峰这才发现,女孩站的位置,就是这栋楼唯一畅通的窗口下方。
看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女孩看向康连峰。发觉他是从大楼里出来的,眼神中有些玩味:“喂!你准备看多久,你是色狼吗?”
康连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赶紧道歉:“抱歉,我只是看到你做的事,看样子你认识邝先生?”
“没错!”女孩说话带着一股飒爽的气息,不是娇滴滴的样子,“你怎么会从楼里走出来。”
康连峰有些得意,说:“我是邝先生的赞助商。以后他不需要再接其他画的委托了,我会支持他的创作。”
女孩叉着腰,用不屑的语气说:“他那些破画还有人赞助啊?”
“这位小姐不要有偏见,邝先生是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
女孩撩开挡住眼睛的发丝,说:“无所谓吧,反正不影响我的工作。既然你是他赞助商,那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红雪,算是他的…助手。反正就是替他买东西和送东西的人,毕竟他不出门。”
“好的,白小姐,我叫康连峰。”康连峰言简意赅。
忽然,白红雪的手机响了一声,于是她拿起手机一看,惊呼了一声:“我靠!200万!”然后她吃惊地看着康连峰,“这不会是你的钱吧?”
“是的,这是我给邝先生的第一笔赞助金。”康连峰点头承认。
“我去,其实他平常用不了多少钱。那这些钱我能花吗?”白红雪傻笑着。
“这得看邝先生的想法了,从现在起,这是他的钱。”
康连峰回到酒店房间,坐在沙发上开始拆封邝忆春给他的画。他拆得很小心,将报纸一层层地揭开,看到了画的背面,背面画纸的左下角,娟秀的字迹写着“地狱23”。看样子那栋大楼还是有些过于潮湿,木质框架和画纸上都有着星星点点的霉斑。看到这里,他看到一阵心痛,如此优秀的作品没有得到好好保存,实在是浪费。
他将画转了过来,看着画上所描绘的东西。虽然画幅很小,但是笔触还是很精致。画中一片凹凸的山地,整个地面都是棕红色的,像是用血染了一遍。在地面上,有这三个黑影。与对其他事物的详细细节不同,这三个黑影就像是五岁孩童随意用画笔涂抹而成。他只能勉强辨认这三个影子可能是某种生物,它们正面对着他,因为他总感觉这些黑影的视线正紧盯着他。影子上方是两个太阳,也就是这样,才造就了如此的不毛之地。太阳是紫红色的,邝忆春在一旁用黑色的颜料表示太阳发出的光线。整幅画压抑至极,他只是看了几眼便觉得透不过气。虽然潦草的黑影,却让他感觉如此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这时,房间内的吊灯忽然开始闪烁,房间变得昏暗起来。康连峰抬头看了一眼灯,心里有些抱怨这酒店的设施过于老旧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欣赏画,却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在画面中央的三个黑影,此时变成了两个。
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将画扔到了地上。画的正面接触到地毯,他又开始心痛,担心油画的颜料会被摩擦掉,影响整幅画的质量。他从沙发上起身,蹲下去想要捡起画。忽然猛地一声砸门声再次吓住了他。
他看向房间的门,有人在外面狠狠砸了一下门。他赶紧走上前,打开了门。门外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又探出头往走廊的两边看。
走廊的灯也是昏黄无比,只是勉强照亮了狭窄的空间。然而走廊上也是空无一人,康连峰只能猜测或许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敲过门之后立马逃走了。
他关上了门,回到沙发旁捡起了画。这一次,画面上又是三个黑影,他放下心来,刚才只是自己看走了眼而已。
在酒店房间忙了半天的工作,等康连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几乎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可是并没有饥饿的感觉。于是他快速地洗了澡,直接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接着,康连峰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来到了邝忆春描绘的地狱之中。他抬头看向猩红的天空,两个太阳发出灼热的光线,感觉能让一切都燃烧起来。他看着太阳,却不觉得刺眼,渐渐地,他发觉他所看到的天空似乎只是一层薄膜。因为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那膜的后面蠕动,时不时揉皱整片天空。
他将目光往下探索,远处是数也数不清的高耸的山峰,它们高得离谱,感觉能够将天穹直接刺穿。山峰上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们的利爪嵌进岩石,将自己固定在山上。它们吼叫着,似乎是在高歌,又感觉是在念咒,在召唤着什么。
接着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火山口旁,只要移动一小步,他就会掉入深深的洞口。在口中,是翻涌着的滚烫岩浆,可是它是蓝紫色的。岩浆之中,许多骸骨上下浮动着,这是一个刑场。他抓住岩壁,慢慢远离火山口,避免被跳动着的岩浆烫到。
逐渐地,他来到了平地上。地面干裂,一点植物的痕迹都没有。忽然大地开始震动,他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巨物正在靠近。心中一个声音告诉他危险来临,他慌不择路只能躲在一棵粗大的石柱后。
接着,一个生物出现了。它估计有几十米高,有六条腿,每一条都粗壮得像一棵茁壮的大树。往上看去,它的身躯就是一个硕大的肉球,上面布满银灰色的鳞片。这个生物的正面,一张巨大的人类面孔镶嵌在这臃肿的躯体中。这张脸张着嘴,眼睛空洞,似乎是因为不知名的痛苦而扭曲。虽然他看不见,但是这生物的顶部似乎有气孔,因为上面不时喷发出黄绿色的脓液。这些液体溅射到地上,强烈的腐蚀性使它接触的一切都开始发出黑烟。如此庞大的生物,每一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躲在石柱后,一直等到那个生物走远了才敢出来。他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看向远处,一个像山一样的生物正试图穿过两座山峰时间。这个怪物只有骸骨,头骨崎岖嶙峋,看起来像是西方神话中的龙。它还有一双用骨头组成的翅膀,时不时扇动着,将山峰上原本固定着怪物们扇飞击落。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种别扭的呻吟声。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一个怪物离他不过两米。这怪物没有头颅和手臂,两条细弱的双腿上就是臃肿的躯体。怪物通体肉粉色,身体中间是一道裂缝,根据里面几颗零星的烂牙,他估计这是它的嘴。它没有眼睛,所以盲目地四处乱撞。
怪物发出尖厉的叫声,不断向他这边靠近。他害怕地连连后退,结果被脚下的石块绊倒。摔到地上后,他没有控制住喊叫了一声。那个怪物被声音吸引,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它循着声音前进,让他不得不在地上爬着远离。
结果,他发觉前方又出现了两个生物,它们都有着三个头,每个头都有着一颗凸出的眼球。它们的嘴都是竖着裂开的,里面是整整三排紧密的尖牙。如果说要用现实中的东西形容,它们就像是地狱三头犬,只不过要更恶心,更可怕。
这两个怪物也是被声音引过来的,由于它们有眼睛,所以马上就看到了他。不等他反应过来,怪物们吼叫着就扑了上来。它们用最迅速撕扯下他的皮肤,利爪轻松划破他的肌肉,瞬间他就被开膛破肚。怪物们饥肠辘辘,对着他湿润温暖的内脏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他猛烈挣扎,开始撕心裂肺地尖叫。结果只是被一群又一群蜂拥而至的怪物撕扯下四肢,最后被一口咬断脆弱的脖颈。
康连峰尖叫着坐起来,满头大汗。刚才的梦是如此真实而可怖,甚至连痛觉都那么真切,以至于他现在都感觉浑身还有刚才被分食的残影。他喘着气,想要喝一口放在床头柜的水。这时,他听到床尾传来响动。
房间里黑漆漆的,康连峰勉强看向声音的位置,想要叫出来却马上捂住了嘴。他看到,床尾处正站着《地狱23》之中那三个迷糊又潦草的黑影。它们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但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压瞬间将他包裹了起来。接着他的耳中开始发出蜂鸣,其中夹杂着不知是何种语言的呢喃。那三个影子似乎是想要对他诉说着什么,这些声音像尖锐的长针,几乎要刺破他的耳朵。
于是康连峰闭着眼捂上耳朵,试图通过这个方法缓解耳部的锐痛。十几秒后,那些声音消失了,疼痛也不翼而飞。他睁开了眼,发现床尾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地打开了灯,当温暖的光芒照亮房间时,他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康连峰下了床,赶紧去拿起《地狱23》仔细查看。画上的内容一点也没变,那三个黑影还是站在那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5
接下来一个月,康连峰直接定居在了顺安镇。他每天都会抽空去看邝忆春的作画进度,邝忆春虽然速度并不快,但还是把一幅画完成得七七八八。康连峰看到这幅画的雏形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幅画,画的是他曾经梦中看到的,那个山一般大的骸骨怪物,分毫不差。等到整幅画都完成时,他看着画,立马回到了那天的梦中,感受到了那双骨架翅膀扇起的气流。
“精彩!这个作品太精妙了,邝先生。你真的是天才!”康连峰赞不绝口,对着画看了又看,“所以,这就是《地狱58》了?”
邝忆春笑得自豪又得意,看样子他也对自己的这幅画很满意:“是的。”
“邝先生,我觉得你的那么多的作品,应该办一个画展。相信我,你绝对会震撼世人。”康连峰说出自己的计划。
邝忆春听到康连峰这么说,立马变了脸色,说:“不行!我说了,这些画得锁在楼上!”
康连峰知道自己劝不动对方,只能马上改口:“好的,都按你的想法来。”
邝忆春也放松了下来,在水桶中涮着画笔:“关于下一幅画,我已经有了想法。”
“真的吗,你真是灵感无限啊!”康连峰很惊喜,“你会画什么呢?”
邝忆春脸上变得严肃,说:“那个世界的主宰,灼热之眼。”
康连峰听不懂邝忆春嘴中的那些话,只是认可地点头,同时激动地鼓掌。
不等邝忆春行动,康连峰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对方将画放到三楼。实际上,他是想再和这幅画温存一会儿,同时再看看那个屋子内的震撼景象。要了钥匙之后,他拿着画上楼,将锁一道一道解开。
他拉动灯绳,将画按照自己的规划放在三楼空间中的一处。他看着这些同一主题的画作,想着它们会在这里慢慢腐朽,就觉得十分不甘。可是他拗不过邝忆春,所以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了三楼。
康连峰下了楼,看到邝忆春已经拿了一张空画布放在了画架上,并且正调配着颜料。看到他下来了,邝忆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开了口又沉默了下来。
康连峰看出邝忆春的迟疑,于是主动问道:“邝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邝忆春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神中有着一些哀伤:“那扇门不会永远打开,同样的,我画得越多,就越靠近那个世界。”
康连峰不解,也不知该回复什么。
“如果,我不见了。那么你一定要记得,毁掉所有的那些画。将它们全都烧掉,将门永远关上!”邝忆春像是说出遗言一般,带着一种随时赴死的勇气。
“可是,这些是你的心血,你创作的结晶啊!”康连峰急切地说,他无法接受这些动人的作品被付之一炬。
“听我的!你一定要这样做,你听懂了吗?”邝忆春高声说道,语气中是明确的指令。
康连峰只好答应:“好吧。但是,什么叫你不见了呢?你要去哪里?”
邝忆春双唇颤抖,眼睛看向三楼已经被牢牢锁上的铁门:“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邝忆春的创作速度明显慢了许多,甚至一整天可能只在画布上描抹了一笔。这一次的创作过程对他来说似乎特别痛苦,同时他又十分珍惜这一次的创作,就好像这是他最后一个作品。
康连峰没有催促,他太了解艺术家们有时候因为对艺术的追求反而放慢了创作速度。不仅如此,他还给邝忆春足够的鼓励,想要减轻对方的焦虑和压力。不过他的加油打气似乎对对方没有很大的效果。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邝忆春都在对着画修修改改,似乎怎么样都对其不满意。天气由炎热变为寒冷,窗外已经开始下起了年末的初雪。而且,他不让康连峰检查自己的进度,于是对方一点画的信息都不知道。这让康连峰抓心挠肝般痛苦。
不仅如此,邝忆春变得沉默许多。他和康连峰的沟通越来越少,到后来就是一连串的沉默。但是他会自言自语,好几次,康连峰都看到他在房间的角落,对着空气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