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在说笑。你有时间应该好好去看看精神科,你要知道你这些事把爸妈都吓到了。”炳瑞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但是嘴却没有闲着。
“我不会再这样了。”
“希望如此吧。”
说完这句,炳瑞或许是觉得自己太过咄咄逼人,于是转换了一种比较温柔的语气说:“我应该向你道歉,那天那样和你吵架属实是不应该。”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说。”他有些诧异,毕竟按照炳瑞的性格,让他道歉比登天还难,“其实我也不该那样说你,只是那个时候在气头上…”
“我知道的,你的脾气和炳善真是差很大,真难相信你们是双胞胎。”
“如果炳善不死的话,或许爸妈会更高兴一点。之前有一天听到他们提到她了,他们还是很愧疚,当时不让她上那架飞机的话…”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纠结了,你也少在爸妈面前提炳善。”炳瑞又恢复了严肃的语气。
“就要一直这么逃避下去吗?”
“如果逃避能让人的感受好一些,那就有值得逃避下去的必要。”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如果我走了,爸妈会无法接受吗?”
“…”炳瑞沉默了,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我想他们已经学会接受离别了,他们比我们想象得要坚强。”他把头靠在座椅上,然后把头仰起来。说到这里他觉得很难过,他怕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炳瑞连忙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不是不允许你去见新美。只是,这几年她有些变了,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我看她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啊。”
“你都八年没回来了,怎么可能真的了解她。这几年她过得不太好,她自己无法释然你知道吗?我听说,只是听说哈,她甚至开始做一些神神叨叨的事。”
“你指哪方面?”
“很难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顺安,一半的人都信教。我不是说信教不好,只是,她信的教不太正统…”
“你不会是听教堂里那个神父说的吧?”
“一部分吧,但是不是空穴来风的。”
“有可能只是两个教堂吸纳信众有竞争所以传一些谣言罢了。那毕竟是新美啊,她只是找个寄托而已。”
“总之,少去见她,我担心她会冲动之下做一些危险的举动,威胁到你就不好了。”炳瑞说。
他们说到这里,车也已经进了别墅区,距离自己家也就两分钟车程。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便被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了一跳。
他们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那个地方已经升起了黑烟——那是他们的家。
炳瑞瞪大了眼睛,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猛踩了一脚油门,往自家房子赶去。他也同时拿出了手机开始打消防的电话。
到了家门口,他们急忙下车,刚好爸妈互相搀扶着也从房子里逃了出来。此时房子已经从各个窗口冒出滚滚黑烟,一场大火在里面蔓延。
“爸!妈!”炳瑞大叫一声,冲上去扶住爸妈,“怎么回事!”
妈妈有些受惊,一时说不出话。爸爸一边咳嗽一边说:“煤气爆炸了,整个房子着火了。”
他连忙问:“你们没事吧?”
“没太大事,你们快叫救护车,那个师傅还在里面!”爸爸说。
他扶住妈妈,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连忙叫喊道:“向阳呢?”
“什么?”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向阳啊!他还在里面吗?”
“你在说什么?”炳瑞的话还没问完,便看到他飞也似的冲进了房子里。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想要扑上去,却被炳瑞和爸爸拦住了,只能在外面叫喊着他的名字。
其实他害怕极了,但是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劲,一股脑什么也不顾的便进了房子。
房子里烟很大,窗帘沙发这些易燃物已经烧了起来。起火点应该是厨房,因为那个地方已经被炸黑了,餐厅的桌椅被冲击波震到移位。厨房门口有一具焦黑的尸体,应该是那个修理工。他看到这个忍不住干呕起来,接着又被浓烟呛到咳嗽不止。
他猜向阳可能躲在楼上出不来,于是一边上楼梯一边叫喊着对方的名字。
“向阳!你在哪儿?”他大声喊着,同时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是水晶吊灯砸了下来。
好在二楼还没有烧起来,只不过烟有些多而已。他弯下腰捂着口鼻,继续喊着向阳的名字,同时朝对方的房间进发。
他看向走廊尽头向阳的房间,向阳正站在虚掩的门后。他大叫一声向阳的名字,准备朝那里跑过去。然而,这是他看到,向阳背后,站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是那个拿着气球的女人,她还是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只手搭在向阳的肩膀上,大概是在控制着他。
“不,不行!”他大吼一声,朝向阳跑去,“向阳,快出来。”
但是向阳还是待在原地,他已经满脸的泪痕,嘴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炳麟已经不顾呛进肺里的烟,拼命地跑着,纵使他的胸口已经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三步并作两步,他很快就靠近了向阳的房间。也就两三米而已。他以为自己就快到达时,忽然像撞到了一堵空气墙,然后被一个强大的作用力猛力往后推开。他整个人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撞到反方向的墙壁上,再狠狠地摔倒地面上。
他听到好像是脊柱断裂的声音,接着他的脑海中一阵轰鸣,其他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他感觉自己要陷入昏迷了,却无力挽回这个局面。随着意识的模糊,他也逐渐回忆起来。
12
8年前
天空飘着小雪,天气已经很冷了,街上的行人都紧紧裹住身上的衣服,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几个店面上还贴着奥运福娃的贴画,显然是8月之后没有再动过那个地方了。
炳麟靠着车站在学校的门口,等着孩子们放学。他来早了一点,还没到下课的时间。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开始后悔离开暖气从车里出来,思索着要不要回到车里。
刚好这时候下课铃打响了,渐渐可以看到有学生欢天喜地地从校门口小跑着出来。门口也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他们和孩子们一一配对,然后一起离开。
从一堆人中,他立即留意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立即朝对方招了招手。
向阳看到他之后,连忙朝他跑来:“炳麟,怎么是你来接我啊?爸爸妈妈呢?”
他假装生气,然后用一种别扭的语气说:“第一,你爸妈忙着给你准备过生日,所以我来接你,你不愿意见到我吗;第二,我是你长辈,你不能直呼姓名,而是应该叫小叔;第三,外面冷死了,赶紧进车里。”
向阳调皮地伸了伸舌头,然后小跑着打开了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
“嘿,小孩子坐后面!前面不安全。”他准备制止向阳。
“我不,我今天已经8岁了,不算小孩了。”向阳关上了车门,在车窗的另一边朝他招手。
他有些无奈,只能也上车了。
车子里暖烘烘的,把向阳原本白皙的脸暖得红彤彤。
向阳一路上都很兴奋,问:“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秘密,不过给你透露一下,爸爸,妈妈,我,你爷爷奶奶每个人都给你准备了礼物。”他朝向阳眨了眨眼,歪着嘴笑了一下。
“哇塞!肯定有那个机器人套装,我给妈妈说了好久了,她答应生日的时候买给我!”
“也许吧,你可以期待一下。”
“咱们还有多久啊?”
“很快的,二十多分钟吧,是你最喜欢的餐厅。”
“耶耶耶!”向阳尖叫起来,虽然戴着安全带,还是在座位上尽情扭动着。
“你消停点!过个生日看把你美的。”他瞟了瞟向阳,但还是把精力集中在路上。
“真的不能再快点吗?”向阳露出一种可怜的神情,这是他管用的妙招,那就是用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以达到让对方心软从而答应自己请求的目的。
他自然是招架不住这个花招,只能说:“尽力了。”同时他还是踩了油门,把速度提高。虽然有些超速,但是现在刚好路上车不多,应该问题不大。
“今天会有蛋糕吗?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做作业啊?今天点菜我能点一百道吗?五十道也行!还有还有,今晚能不能和爸妈一起睡?”
向阳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有些恼火,但是他不想对这么小的孩子发脾气,只能说:“你问题太多了,你要再说话我就不带你去过生日了。”
这招真的有效,向阳听了立即正襟危坐,表现得像一个文静的孩子。
向阳大概这样憋了几分钟,又开始扭动起来。
“你又咋了?”他问道。
“炳麟。”
“小叔!”
“小叔,我想尿尿。”
他有些无语,突然觉得养小孩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你很急吗?我现在也没法停车啊。”
“很急很急!”
“妈的!”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声,想着向阳应该听不到,“后座好像有个空水瓶,你要不将就着用吧?”
“我不想用瓶子。”
“那你憋着吧!”
“好吧。”向阳解开安全带,把身体往后倾翻找着,“好乱啊?在哪儿啊?”
“你找找,就在后面。”他往后看了看,又马上回过头来看路。
“我找不到啊!我快憋不住了!”向阳嘶吼着,甚至带着点哭腔。
“你真是!”他又回头看向后座,然后用手一指,“就在那儿!”
“找到了!”向阳兴奋地大叫。
他忽然听到车子前方传来鸣笛声,他连忙看路,然后大叫一声。
他们的车子与另一辆重重撞击在一起,发出极为恐怖的一声巨响。他感觉自己瞬间失重,从座椅上漂浮起来,但又被安全带紧紧拽住。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他看到车内的杂物都移位了,紧接着便是车的窗户破裂,碎片划过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伤痕。他还看到向阳惊恐的眼神,他小小的身体正由于惯性往一个方向飞出去。
车子被撞得在路上翻转了几次,滑出了几十米才停下来。他倒吊在座椅上,感觉自己的头部有热流淌过。然后他逐渐失去意识。
炳麟骤然醒来,深呼吸了一口。他眼睛被周围的强光照得睁不开,只听到四周嘈杂的喧嚣,有人声,有车鸣笛声。
“他醒了!”有一个人高声喊道。
“听得到吗?你听得到吗?”另一个声音朝他喊道。
“还有两个人在这个车里,担架快过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正在一个担架上,身旁是两个医护人员正推着他往救护车赶。他想挪动脖子,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和头部已经被固定住了。他只能用眼睛往侧边看,看到了他的车子的残骸。
他哭叫着对旁边的说:“我侄子,我侄子还在那边,先救他,你们先去救他啊!”
他大声哭闹着,就这样被抬上了救护车,带上了氧气面罩。
“先救他,求求你们,先救他!”他还是大声喊着,就算一直被医护人员制止。
接着,他又失去了意识,晕了过去。
炳麟醒了过来,感觉头晕眼花。模糊的视线中看到身旁有几个人站在他的身边。同时一些雾蒙蒙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然而什么都听不清。他尝试集中精神,前方终于慢慢清晰,他看到了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医生。
“炳麟,你醒了!”爸爸有些欣喜,看了看他。
妈妈忍不住哭了出来,嘴里默念着“太好了!太好了!”
他意识不算太清楚,只能听着医生跟他的父母交代医嘱。他脑震荡挺严重,身上也多处骨折,差一点点就可能需要截肢。他又看着警察来到病房做笔录,他才知道自己与另一辆车相撞。对面车上三个人,两个男的受伤严重,女的直接不行了。
他听着各种声音交杂着传入他的耳朵,他又看着失魂落魄的炳瑞走了进来。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到快要冒烟了,但他还是忍着痛问了出来:“向阳呢?”
身旁的人瞬间沉默了,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他害怕。
“向阳呢?”他又问。
“他在另一个病房呢。不用担心。”妈妈微微笑着,嘴角颤抖着回答他。
“妈,不用瞒着他了。”炳瑞低沉的声音传来。
“什么意思?”他有些不解。
“他没挺过来,炳麟。医生说当时他没带安全带,所以伤得很严重。他没挺过来…”炳瑞越说声音越低,然后低下头捂着眼睛哭了出来。
爸妈也开始抹起了眼泪,呜呜地哽咽着。
“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炳瑞还是大哭着,甚至蹲下了身子,站不起来。
“我不相信!”他大吼,“我不相信!我们还要给他过生日呢!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然后他大哭出来。
他坚持着要出院,他一定要参加向阳的葬礼。
他被推着轮椅来到教堂,他看到家人们穿着一身黑,上一次这样是炳善的葬礼。到了门外他坚持要自己推轮椅,即使他的手上还打着石膏。他慢慢地进入礼堂,里面已经装扮得很肃穆,在最前方是一具小小的棺材。棺材旁还跪着一个人,哭得直不起身体,是新美在那里。
他来到新美身旁,新美看到他来了也抹去眼泪,尽可能地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你来了?好一点没有?”
他想表现得镇静一点,但是开始哇的一声哭出来。新美想去抱他,但是碍于他近乎浑身都打着石膏,只能抚摸着他的手背。
“对不起,对不起。”他哭得几乎凑不出完整的语言,只能从几个字里凑出他想说的话,“你怪我好不好,你怪我吧。”
新美没有回答他,也放声哭着。炳瑞走了过来,蹲下抱住了她。
他感到好无力,悔恨和愧疚反复折磨着他。在这一刻,他好想逃离这里,他好想忘掉这一切。
一切皆如他所愿。
13
现在
炳麟苏醒过来,地板热乎乎的,他的上方仍然飘着浓烟,不过他好像闻不出来了。他支撑起身体,颤颤巍巍地跪起来。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到地面上,他看着离自己不远处的向阳。
“天了。”他捂住嘴,含糊着说,“我怎么会忘记,我怎么会?对不起,向阳,对不起。”
“没关系的,炳麟。”向阳微笑着,“你想起来了。”
他看到向阳身后的那个气球女人慢慢后退,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你已经知道真相了,那就和我待在一起吧。”向阳朝他伸出手。
他站起来牵住了向阳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他才看到,他还躺在原地,眼神已经涣散——他死了。
他成为了一个鬼影。
楼下有传来一声爆炸声,整栋房子也跟着晃动起来。不过此刻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牵着向阳的手,随着对方的引导,慢慢走进房间。
他不再愧疚了。
他们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