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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洪崖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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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洪崖洞下方残留的古老石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潮湿的水汽、陈年木头的霉味、各家飘出的饭菜香、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火锅底料那霸道而诱人的辛辣气息。陈岩站在洪崖洞上层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和更远处奔流不息的长江,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里,就是“船王”张德海起家的原点,也是几十年前那桩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发生的漩涡中心。

“头儿,都联系好了。”小吴走到陈岩身边,低声汇报,额角还有细细的汗珠,“联系了几个年纪大的老街坊,还有一位据说当年在张德海手下做过事的。就是地方不太好找,都在犄角旮旯里。”

“嗯,辛苦。”陈岩收回目光,眼神锐利起来,“越是犄角旮旯,越可能藏着被灰尘盖住的真相。走,下去。”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石阶和狭窄的巷道向下穿行。洪崖洞早已不是旧时模样,现代化的改造让它成了灯火辉煌的旅游地标,但深入其腹地,尤其是在上层平台后侧那些尚未完全商业化的背街小巷,时光仿佛凝固了。斑驳的砖墙、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路、悬挑在崖壁外的歪歪扭扭的老房子,顽强地诉说着属于“下江人”和“棒棒军”的过往。这里是昔日C市水陆交汇的咽喉,真正的“码头江湖”所在。

陈岩他们要拜访的第一位,是住在洪崖洞中段一条支巷深处的“刘胡子”刘广福。推开一扇咯吱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中药的苦涩气息。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叼着一根旱烟袋,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尤其是嘴角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显得倔强而沧桑。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但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进来,还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刘老爷子?”陈岩微微躬身,尽量放轻声音,“打扰了,我们是市局的,想跟您打听点过去洪崖洞码头的事儿。”

“刘胡子”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洪崖洞?嗨,早变样子喽。现在的灯晃(闪亮)得很,不是我们那会儿喽。”他指了指窗外,“以前啊,下面全是船!大船小船,乌泱泱一片。嘉陵江、长江的水,养活了多少人!抬滑竿的、挑夫、纤夫、船工、跑单帮的、开茶馆饭铺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您老当年是在码头上做事的?”小吴拿出笔记本,小心地问道。

“做过几年。”刘胡子眯起眼,似乎在回忆,“最早在‘顺发’轮上当过水手,后来……后来跟过几个人跑过码头上的活路(工作)。张德海?当然记得!‘张大船头’嘛,响当当的人物!”提到这个名字,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敬畏,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您了解他当年合伙做生意的事吗?比如,和谁合伙?”陈岩抓住关键点。

刘胡子沉默了一会儿,用力地吸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合伙?”他嗤笑一声,带着点嘲讽,“码头上,讲的是‘袍哥人家,义字当先’,可真正发了财,哪个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张德海……哼,他精明得很。早年间,他确实跟两个人走得近,算是拜过码头的兄弟伙。”

“哪两位?”陈岩追问。

“一个叫林茂才,船工出身,水性极好,胆子大,人讲义气,就是性子直,有点莽。大家都叫他‘水鹞子’。那时候跑船,江匪水霸多,没几个敢拼敢打的兄弟伙不行。张德海能起来,林茂才帮他挡过刀子,是过命的交情。”刘胡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还有一个,叫胡万青。这人……就复杂多了。读过几天书,脑子活络,会算账,能说会道。张德海一开始的生意,不少是靠胡万青上下打点、出谋划策。他管账,大家叫他‘胡师爷’。三个人,一个有力气有胆气,一个有钱有路子,一个有点子会经营,合伙搞了条小火轮‘嘉陵号’,跑短途货运,帮人拉货卸货,生意红火得很。”

“后来呢?这合伙怎么散的?”陈岩敏锐地捕捉到老人语气中的停顿。

“散?”刘胡子叹了口气,“码头上合伙做生意,能善始善终的有几个?钱多了,人心就变了。大概……就是四十年前吧,我记得是立秋前后,江边风已经有点凉了。‘嘉陵号’出了一趟远门,说是去万州拉桐油。可船回来的时候……”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陈年旧痛的余悸:“船上只有张德海和胡万青,还有几个水手。林茂才……不见了。”

“不见了?”小吴忍不住追问,“掉江里了?还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胡子重重地磕了磕烟锅里的灰,发出刺耳的声响,“胡万青说是遇到了大风浪,‘水鹞子’林茂才为了救船上的货,失足掉江里了,眨眼就被卷走了,捞都捞不到。张德海当时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丢了魂,只说是意外,还派人沿江找了好几天,当然没结果。最后,赔了林茂才家里一笔钱,这事就算完了。”

“那林茂才的家人没闹?”

“闹?怎么闹?”刘胡子摇摇头,“孤儿寡母,林茂才他婆娘身体不好,还有个半大小子。张德海给的钱在当时算多的了,加上胡万青那张嘴厉害,又是‘袍哥’里有点身份的人出来说和,林家还能怎样?只能认了。不过……” 老人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窗外,“那之后没多久,胡万青也走了。”

“走了?去哪了?”

“说是去省城发展了,也有人说是发了财,去外国了。反正,胡万青把自己的那份股份,很便宜地卖给了张德海,然后就再没在洪崖洞露过面。走得干干净净。‘嘉陵号’就彻底成了张德海一个人的产业。这事儿……透着邪性!”刘胡子咂咂嘴,“‘水鹞子’那身水性,大风浪就能把他卷走?胡万青那么精明一个人,生意正红火,为啥急吼吼地把股份贱卖了就走?大家伙私下里都嘀咕,但谁敢明说?那是张德海啊!”

陈岩和小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张德海起家的关键一步,竟伴随着两位合伙人的“消失”?林茂才的失踪,胡万青的远走,时间点如此接近,绝非巧合!这很可能就是张德海极力想要掩盖的“旧事”,也是张薇口中那桩“悬案”的核心!

“您还知道林茂才或者胡万青家人的情况吗?”陈岩追问。

刘胡子努力回忆着:“林茂才的婆娘……好像姓王?拿了钱没两年就病死了。他儿子……叫林什么刚?当时好像才十来岁吧?他妈死后,听说被亲戚接走了,离开C市了,再没消息。胡万青……听说后来在省城混得不错?但他没老婆孩子在这边,走得彻底。”

线索似乎到这里又断了。但陈岩记下了“林刚”这个名字和林茂才妻子姓王这两点信息。他又详细询问了当年“嘉陵号”出事的具体位置(大致在朝天门下游的野猫溪一带),以及当年码头上与这三人关系密切的一些老地名、老铺子(如胡万青曾经住过的靠近千厮门的小巷、林茂才经常喝酒的“望江茶馆”旧址),刘胡子都尽力提供了模糊的印象。

告别了刘胡子,陈岩带着队员们继续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他们找到了几位七八十岁的老街坊,或在门口晒太阳,或在自家开的小杂货铺里。话题一引到几十年前的洪崖洞码头,老人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七嘴八舌地补充着当年的生活图景:

“那时候苦哦!天不亮就得出工,‘棒棒’(挑夫)们挤在江边等活路(工作),一船货到了,工头一喊,大家就冲上去抢生意,像打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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