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风听罢,一时无言。他忽地想起二人处境,蓦地噤了声,回身环视一圈竹林,拉上她便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与此同时,千重叶浪之外,一道人影倏然掠起,转身飞纵而去。
由于沈丹青醒时已是午后,只剩半日工夫,并走不了太远的路。是以到了夜间,二人离着下一个镇子,还差了十数里的路程,只得在外露宿。
陆回风找到个避风的山洞,因之地势较高,便扶了沈丹青进去,旋即拾柴生火,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到了深夜。
沈丹青没精打采坐在一旁,漫无目的打量四周,忽听他唤她名字,还未抬头,便见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只旧木盒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沈丹青疑惑接过,打开一看,竟见里边整整齐齐摆放着买多的蜜饯与糖糕,不觉暗自惊讶他的细致。再望他时,只觉得从前他周身那股子缭绕不去的傻气,都跟着淡褪了不少。
“看我干嘛?”陆回风一脸莫名其妙。
“没什么……”沈丹青仓促移开视线,随手拈了块糖糕,低头便咬,却察觉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一时局促,想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不少。”
“是吗?”陆回风眉梢一动,“你不是一直挺嫌弃我的?”
“我?”沈丹青懵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糕残渣,困惑问道,“有吗?”
“没有吗?”陆回风道,“先前在扬州骂我那些话,可不是都是心里所想?只是每次提起,都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说着,他屈膝坐直,手肘顺势搭在膝间,忽地倾身凑了过来,直视她双目,似笑非笑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不敢承认?”
少年眼里光点熠熠,辰星般错落点缀在火苗倒映的光影间,灵动得颇不寻常。
沈丹青直视他的眼,身子微微一僵,心下忽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这一路以来,一直被她当做小孩子糊弄的人,忽地便长成了心智,开了窍。直到今天,到这一刻,才真像是个比她年长两岁的男人。
她按下心中莫名的悸动,回望他片刻,也学着他的模样,往前凑了几许。与他脸颊相距,只剩咫尺,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原来陆少侠,这么喜欢被人讨厌呢?”
陆回风忽觉耳热,立刻仰身坐直,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沈丹青捂嘴偷笑一阵,挪动着坐近他身旁,拈起一块新的糖糕递到他嘴边,笑着哄道:“好啦,这回是认真的,我一点都不讨厌你,而且——”
她有意拖长了话音,直到他回转头来望她,这才继续说道:“而且,遇上像你这么至情至性,内心纯粹之人。别人就算想要骗你,也得先问问自己,能不能骗过自己的良心。”
陆回风越听越不对味:“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天地良心。”沈丹青立时收敛笑意,竖起三根手指,“我方才所言,若有半句不实,愿受天打雷劈。”
话音甫落,便听“轰”的一声惊雷,响彻洞外夜空,陆回风震惊扭头,看着转瞬覆盖洞口那一片哗啦啦的雨幕,微微一怔,眉心倏地蹙紧:“这就是你发誓的结果?”
“这可不关我事!定是附近有谁罪孽深重,遭了天谴,这才……”
她急急辩驳,然话到一半,却见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觉不明就里,当下直起身子,脑袋搭在他肩上,一起跟着往洞外望,却只能看见一片缠绵急坠的雨雾。
沈丹青疑惑不已:“你在看什么?”
“你没听见吗?外面……”
“赵八荒,你休想逃!”蒙蒙雨幕之中传来一声高亢的男人嘶吼,突兀地打断了陆回风的话。“那十几条人命,你必须得给我碧月居一个交代!”言罢,铮声陡起,丁零当啷响彻雨夜。
“现在听到了。”沈丹青道,“有人在打架。”
陆回风听罢略一沉眉,便待起身出洞。沈丹青见状,赶忙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你要干嘛?”
“你没听见吗?”陆回风道,“那人自称来自碧月居,多半是白日帮过我们的那些人。于情于理,总该去看看。”
“你这么好心,迟早会被自己害死的。”沈丹青嘴上虽还埋汰着,手却松了开来。见他跨出洞口那一刻,那股自白日起便浮于心头,久久难散的不安之感,倏然间又浓了许多。
她一时顾不上其他,当即拔腿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