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丘未答，笑而不语。

台下众人显然也看见了箱子，一时议论纷纷。前日夜里砸墙那位光头大汉与身旁人耳语几句，扛着斧头出列，远远冲台上几人喊道：“哎，你们就别卖关子，早点告诉咱们，这里边装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各位不必担心。我们东家不惜重金办此大典，必不会让诸位白来这一趟。”万丘甩开衣摆坐下，同时对身旁的陆回风摆了摆手，示意一同入座，话音清朗洪亮，“待得兄台胜了比武，自然见分晓。”言罢，举起手中之物与台下众人看。

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就捏在他两指间，于阳光之下，明晃晃闪着光。华光之下，是他不经意勾起的唇角，隐隐透露出一抹深长的意味。

“那还等什么？老子第一个上！”光头大汉飞身跳上擂台，紧随其后，一满头乱发飘舞的小个子男人也窜了上去，眨眼斗在一处，势不俱栖。

万丘的目光淡然扫过人群，瞥见当中几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唇角勾起轻笑，握着钥匙的手，已然移至陆回风手边，小声接耳：“陆兄弟我看这有些人，又惦记起旁门左道了。不知陆兄可否帮忙，暂且代我保管此物？”

“好。”陆回风略一颔首，悄然拉下袖口，从他手中接过钥匙，藏入袖内。

“这几百号人，今日未必能比出结果。”万丘攥拳掩鼻，凝神思索片刻，道，“今日去把宝物取来，当还赶得上。”

“今日？”陆回风闻言一愣，余光不经意扫过身后盖着金绸的木箱，“不是在这吗？”

“陆兄有所不知，那东家怕我起贪念，不肯提前把它给我。非得等到开擂，再行送来。”万丘摇头道，“可你也知道，若我手中空空，不把东西亮在他们眼前，这耗费重金操办的大会，又哪会有人光顾？到时两头不讨好，东家再来问责，我这一趟的工钱，怕是都得泡汤了。”

他说着，长声叹了口气：“我这也是没办法，只能弄来这么个箱子做掩护。哎，这话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场子可就乱了。”

“那是自然。”陆回风略一颔首，“只是你说东家交代过，让你在这主持大局，才刚开始比武你便离场，那岂不是……”

“不急不急，先看看局势再说。”

万丘话音刚落，便听得擂下传来一声闷响，循声望去，只见那小个子男人还站在台上，至于那使斧的大汉，已然被他打飞出去，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掉下擂台，自是算输。

“这侏儒有些能耐——”一白面小生说着，已然支着擂台外侧围栏翻了进去，拱手以礼，道，“就让在下讨教讨教。”言罢，反手拔出腰间软鞭，陡地抽出。

这条软鞭不似寻常之物，细细看来，肌理当中嵌满倒刺，鞭身卷过地面，激荡扬尘如雪，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息，直接甩向那小个子面门。

万丘支肘远观，嗤笑点头：“有点意思……”

长鞭走转如龙。与其对阵的小个子使的，则是一对精巧的分水峨嵋刺，这等轻巧兵器，对上阔刀利斧，尚可以四两拨千斤之法灵活走转，如今对上更为灵巧的软兵，立时失了优势，一个挪腾迟了半步，便已被那长鞭卷上脖颈。

白面小生勾唇一笑，手底劲力不减反增，只听“咔嚓”一声，长鞭破空抽响，一颗大好头颅瞬间飞起，与那小个子矮瘦的身体彻底分了家。

观战席间一片哗然。今日留下参与竞擂之人，俱已签下生死状，对他们这般见惯生杀之事的老江湖，虽已视作寻常，但到底亲眼看人死去，内心多少有些波动。

陆回风眉头紧锁，不觉回头看向金绸所盖箱箧，思绪百转，怎么也想不明白。

再好的宝物，哪怕凤骨龙髓，难道还能比人命更重要吗？

白面小生洋洋得意，高傲展目扫视擂下一圈，高声说道：“还有那位英雄好汉想来讨教？我这索魂鞭可不是吃素的。”

“索魂鞭，刘缜。”万丘道，“的确心狠手辣。”

这话音压得很低，像极了自言自语。陆回风听在耳中，不由偏头往他，只见万丘眸光沉凝，如藏着一汪深潭，没有半点波澜。

见此情形，他倏地想起前日夜里那两个死于万丘手里的窃贼。那一日的万丘，手起刀落，比之擂上那个叫做刘缜的白面小生，更为决绝。

到底是不是因为身在江湖，迟早都得迈出这一步？那往后的他呢，也会走上这条路吗？

陆回风想着这些，心越发沉重。再看台下擂上，又有新人登场。

刘缜为人果然狠辣，加上那使峨眉刺的小个子，一连杀了三人才遇上对手，打败他的是个独眼女子，听场下议论，她名号叫做“独龙雀”，一身火灼般的红衣，腕下绑了机扩，袖箭连发，不出十招便要了刘缜的命。

擂前杀戮已起，台下跃跃欲试的众人也都红了眼，纷纷上台挑衅，男男女女，刀枪棍棒无不炫目，只有少数识抬举的早早认输下台，虽缺了胳膊少了腿，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大典食时开启，参与之人不计其数，轮番斗至日昳，场中足足少了一大半人。

虽说有生死状在前，但按大典比试规则，并未指定对擂顺序或立其他条框约束。期间不少胆小的吓得直喊退出，万丘也只是淡然说等决出魁首再宣告散场，即便不上擂台，也并不强逼。

酉时将近，擂上那人已连守十余场，手下铜锏已不知砸穿了多少人的脑袋。正得意之时，一柄窄刀裹挟劲风破空而来，径自扎进那厮脖颈，直接捅了个对穿。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脸得意在逐渐僵硬的脸上凝固，轰然倒地，震荡起无数飞灰缭绕于擂台之上，久久不散。

却在这时，人丛之中，一着铅白长衫的青年男子提气纵步，一个翻身，以两指接下飞刃，振臂落地，站在擂台一侧，垂眸环顾场中各色人等，平静举刀，朗声问道：“敢问是哪位英雄出手？既不上擂，何故取人性命？”

此人生得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正气，适才站在人群之中，便与周围人等格格不入。万丘似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此人，见他走上擂台，沉默片刻，忽地发出一声嗤笑。

青年话音落地，擂台另一端便响起了脚步声，旋即走上来一人。陆回风一看那人模样便立刻认出，正是前天在湖边回廊里，三言两语说得那欺辱人的大汉哑口无言的少年。

少年眸光依旧冷冽，如雪峰深处亘古不化的坚冰。与他对峙的青年却是温润如水，双手奉还长刀，继而拱手，恭敬施礼：“在下应不染，愿讨教一二。”

“水痕。”少年冷然报上姓名，眸间杀意涌动，即刻挽刀斜切而上。

应不染从容拔剑，一记横扫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