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用力一点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当即站起身来,猛地拉开房门。
陆回风敲门的手停在半空,月影削尖了他的下颌,墨黑色的瞳仁里凝着忧色,出乎意料似的,怔怔与她相视。
沈丹青的眸子却清亮无比。
“陆少侠,”她长吁一口气,开口说道,“你难道不觉得,刚才对他们说那么多,全都是废话吗?”
“嗯?”
“这帮人最初来店里搜人时,就曾怀疑此事是我与你合谋。”沈丹青继续说道,“如今你我就在一处,即便你想撇清干系,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欲盖弥彰,只会更坐实我的罪名。”
陆回风听完这番话,越发困惑。
并非不信此言,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大沙帮的门人心眼如此复杂,非要将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想得迂回百转,硬拖旁人下水。
“事已至此,我看少侠你是别想摆脱我了。”沈丹青说着,低头把玉像挂在腰间,回身将屋里那些琐碎破损的遗物装回箱里,径直往院里推,“你既不能令他们帮主重新活过来,便只好等彻底摆平此事,再谈散伙。”
她没有习武之人的底子,身量到底还是清瘦了些,即便只是推着木箱往外走,也颇为费劲。
陆回风不知她用意,怔怔看了一会儿,直到见她把箱子挪到院中的老槐树下,方见她舒了口气,直起身拍了拍手,抄起一旁的铲子便开始挖坑。
他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下意识上前欲帮,却被她抻臂隔开,连箱箧的角都不让他碰到。
“不用。”她话音倏地变冷,“我自己来。”
分明的芥蒂梗在她喉头,箱中那些受损的遗物,俨然成了她唯一还能守护的东西。陆回风一时尴尬,只能干看着她挖好坑洞,放入木箱,随后又返回屋内,捧出那方被砍坏的牌位。
东方天际已露初白,沈丹青抹去额前薄汗,额前松散的碎发垂落两缕,裹着零碎的金芒,颤颤摇摇映入眼底。
陆回风无意瞥见,不觉微微一愣,心下蓦地生出几分疚意。
“爹。”她凝望手中牌位,原先还夹着些许凄哀的眼色,在越发明亮的日光下,逐渐坚定,
“女儿如今麻烦缠身,若一直把您带在身边,像今日这般劫难,还不知会有多少,只好先委屈您在这等等,等女儿日后安顿下来,再与您团圆。”
说着,她紧紧抱住那牌位,眼角不知何时溢出一点晶莹的光。陆回风怔立一旁,静静望着她将牌位收入箱中,捧起一抔抔黄土撒上箱盖的木箱,一时五味杂陈,除却越发深重的疚意,似乎还有些许羡慕。
渐升的日头给一地凌乱的小院缓缓蒙上一重暖光。沈丹青拍平泥土,立刻恢复了素日淡定的模样,也不多看他一眼,掸掸裙摆泥土,起身便往外走,“走了走了,一会儿再被那帮瘟神追来,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呢……”
她不过是个寻常百姓,若非陆回风的意外出现,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同那些江湖门派打上交道。好端端的生活平白无故被搅乱,被迫颠沛流离,说不怨恨都是假的。
然她不会武功,一时也无其他手段与之抗衡,若是明着报复,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况眼下处境落魄,还得靠他回护。争一时长短对她而言,绝非上策,只能从长计议。
而要从长计议的,除了她以外,还有昨晚在她家院子里守株待兔的那俩倒楣蛋。他俩这会儿正猫着腰蹲在城外西郊一间荒废的老宅子里,向右护法刘易复命。
“废物!都是废物!”刘易一耳瓜子扇得瘦喽啰摔了个狗啃泥,“不是让你俩在她家守着吗?人呢?”
瘦子吓得脸色煞白:“跑……跑了……”
刘易满目凶光,一双招子瞪得老大,就差从眼眶里蹦出来:“就一丫头片子都逮不回来?平日吃的都是泔水吗?比猪还蠢!”说着,又飞起一脚,把那胖喽啰踹趴在地。
“冤……冤枉啊,”胖子连连求饶,“那丫头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男的跟着,会武功,咱哥俩不是他对手……”
“男的?”刘易眸光阴鸷,“老子就猜到她有同伙!”
“对对,正是如此。”瘦子趁机邀功,“那男的还说,就是他们劫走了帮主……等会儿!老大,我想起来了!”
瘦子跳了起来,口中嚷嚷:“那男的咱们都见过,就前几天,咱押着那丫头去酒馆,后边跟着进来的那白面小子,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你说什么玩意儿?”刘易瞪大了眼,“照你这么说,那妮子的来历可不简单——看着浑身上下也没二两肉,还有这等本事……”
“这算什么本事?会拍几句马屁,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一声夹着三分骄矜的男子话音,清越细长,自刘易后方屋檐上传来。
刘易闻声,脸色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