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不能,咱们虽说没怎么入过学堂,可从小就不爱扯谎。”
二人聊得热火朝天,又要邀着倚窗看景的闲人入座。
江起渊正欲推辞,话未出口就已遭到了旁边小姑娘的白眼。
“……”无辜受累,佯装出的礼貌笑容一时凝固在了脸上。江起渊轻叹口气,还是决心以德报怨,“天色尚早,二位聊,我去里间歇会儿。”
面色不善的小姑娘和他视线相接,看清了那句含笑的口型:“去里面。”
里外不过隔着一扇青翠珠帘,视线与话音自然畅通无阻。
孟子郁一头雾水,迟疑片刻,还是跳下坐榻跟了上去。
方才在后院,这几人匆匆赶来、心照不宣,只略一勾手就引走了那诡异女子,一看便知身怀法术。
至于自家嫂嫂那番“鬼没影子”的理论,她才不相信。什么病病入膏肓,能让人青得跟染缸里爬出来的一样?
珠帘掠过头顶,耳边的嘈杂即刻静止。帘外仍然一派热火沸腾,只是那两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没了声响。
尽管早有预料,亲身体验到什么叫“神乎其技”的小姑娘还是没忍住目瞪口呆,抬头迎上了那双带笑的眉眼。
江起渊冲她笑笑:“现在当能安然入睡了。”
“你、你竟然真有神通?”孟子郁已然困意全无,伸手在帘子下摸来摸去,激动道,“这是什么法术?”
“灵力所铸‘音壁’,”江起渊全不在意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的行道门规,答得十分坦然,“可以隔绝外界声响,若要隔绝视线,需要再加固一层‘影壁’。”
小姑娘的嘴越张越大,忍不住出声:“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或者别的什么法术,都行。”
江起渊了然一笑:“分钱有分货,问你几句话,答了便教你。”
从小自负聪颖,至少比她二哥和二嫂聪颖的孟子郁头点得十分爽快:“自然,你问吧。”
江起渊一看便知这小丫头跃跃欲试准备着要扯谎,轻笑一声:“好。我问你,你们一家是专程来看佛会的?”
孟子郁果断道:“自然。”
“看完还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
江起渊勾了唇角:“原来如此。”他看了看窗外渐趋浅淡的天色,状似无奈地开口,“天快亮了,恐怕来不及再睡一场——回去吧。”
孟子郁一愣:“你还没教我法……”语过半截,小姑娘方才从那粲然笑脸里看出了一丝“以牙还牙”的狡黠,“你、你不信我说的?”
“仁王法会不过是用以搪塞的借口,去过佛院还要去往他处,这个地方才是你们此行的目的,是吗?”江起渊对这寻常的富贵一家并无太多兴趣,只是昨日初见,热心借伞的孟子晨谈及此行缘由,眼神分明有所躲闪,倒让他对那份热心生出了怀疑。
施以援手,是果真天性热忱,还是别有图谋?
在村野与恶狗夺食的江起渊更愿意相信后者。
面前的小姑娘咬着腮帮子,看上去对他除了刚开始的戒备和疏离,又多了许多明晃晃的嫌恶。
最后江起渊又挨了两记白眼,被年仅十二的孟子郁送了个“奸诈鼠辈”的称谓。
“鼠辈”本人对此无动于衷,在愤慨又鄙夷的小姑娘走出里间后,立刻泰然自若地躺上了床。
刚一闭目,识海中的声音即随之响起:“若无异常,过来相会。”
心音传信,时机却恰到好处。恰好得像始终暗中窥视,早已知晓了此间事毕。
“嗯?”江起渊手底摩挲着床帏流苏,睁眼时笑意浅淡,“此厢有无异常,师兄难道不是洞若观火?”
另一间房,落雨和萧引光正百无聊赖地托着头等待,却瞧见那入定之人的眉心分明一皱。
像被什么虫子的尾刺蜇了一口,虽不至盛怒,但也颇为恼人。
萧引光和师姐交换了一个狐疑不解的眼神。
“……”
识海归于沉寂,江起渊弯了眉眼,仍然自顾传音:“上神彻观尘寰,哪怕身入红尘也只愿作壁上观,对所知之事讳莫如深,是怕神力干预之下覆水难收,断了您千年万年的苦苦维系么……”
语中之意暗含讥讽,神明却似乎毫无察觉,神色如常,只是饶有兴趣地重送了心音,唇齿间念着那句“苦苦维系”,像在仔细咂摸其中意味。
“既知维系不易,缘何一力剑走偏锋,满心不恭不敬?”
原以为以徐辰绝离人欲的寂然心性,他的恶语会一如既往的了无回应。
江起渊弯着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却蓦然听得了那句揶揄冷语,像是讥讽下常人不悦的“回敬”。
竟像神明也曾鲜活入世。
飘浮的笑容沉下水底。江起渊面色阴郁,旋即又扯出一副纯良笑颜,心音幽微如毒蛇吐信:“仙门凡仙皆有来处,那上神你呢……你缘何得了天道眷顾,无心无念,却能只身执掌生灭,竟以区区神明之身,力堪忤逆无上天道?”
徐辰从那话语中听到了一种近乎疯魔的渴望。
膨胀的欲念直逼天道与神祗。立身万古的神明望进江起渊的眼睛,刹那间识海翻涌,恍然淹没在了莫名汹涌的情绪之中。
“天道不愿眷顾秽土。原来区区世下微末,生灭不过付诸无上天道一呼一吸一念之间……我不甘愿,也毫无他法。”
徐辰在熟悉的情绪中蓦然惊觉,那声音并非来自识海另一端的江起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