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抬头,眼前却陡然阴沉了一片。
层层叠叠的黑云于头顶汇聚,霎时间白昼如夜。
“谁!”堂屋中传来余岸的呵声。
萧引光和苏梨赶忙推门,却和余岸对上了眼。
“怎么了师兄?”
“有人引魔瘴出了门,你们没看到吗?”余岸双眉紧皱,穿过二人跑出门去。
屋外,江起渊正抬头望着那几乎逼近地面的连绵黑云,隐约可见其间一道如雾气聚散的人形。
余岸走上前,沉声开口:“顽云换形……是仙道功法。”
于净化即将完成之际才现身引魔瘴而去,是为催逼壮大其力。得手后却又长久停留天际,仿佛在等待他们动手……亦或是,本就想杀尽院中之人。
昏沉天暮下,江起渊看向台阶那头的徐辰,其人眼帘低垂,面容平静,仿佛一尊寂寥古佛,从不曾听得尘世音响。
“怎么办?”萧引光面色紧绷,朝前站到师兄弟身侧。
“魔瘴绝不可现世。”余岸眉峰凛然,反掌化形了剑气,“只能拼尽你我之性命,与之一战。”
江起渊恍然回神,眼底阴沉一片。
穹顶之上,云幕间若隐若现的人形聚灵施法,垂天之云缓缓压向了人间小院——
肉身内瞬间剧痛刺骨,江起渊感觉自己的灵魄似乎即将自上而下逐层碎裂,余岸猛地将一道符拍在他背后:“以避麟符护住灵魄!”
“萧引光,去找师姐。”声音落在耳畔,惶惶之间,萧引光却注意到这位一向恭敬的师弟竟然直呼了他的名字。
心头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他皱着眉大喊:“不,我要同你们——”
轻风忽来,遁影符光刺目,萧引光与苏梨旋踵便消失在了原地。
“我去找他的肉身。二位,小心了!”余岸提着剑,踏地飞身,猝然向着那阴云刺去。
弹指间罡风大作,衣袍猎猎,江起渊在狂风中合拢了十指,阳火汹涌而上,引天地火灵凝聚掌间,无数道火焰般的赤符自掌心飞出,悬停眼前。
他的笑容近似疯魔,眼中赤丝虬筋,抬眸之际,千千万万的符箓瞬间朝着那黑云飞去。一时之间,漫天符纸恍若燎原星火,映照得穹顶亮若白昼。
破境功法,流火诀。
符火在指尖盘旋明灭,江起渊偏过头看徐辰,笑容玩味:“师弟力弱,师兄何时才肯出手庇护?”
徐辰的侧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头顶之上,逼近二人的黑云为烈火所焚,丝丝缕缕燃烧的云线挣扎着四散奔逃,像火烫的斧刃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又一道裂口,赤红的裂痕辉映交错,逐渐照亮了黑沉的苍穹。
余岸在其间聚灵明目,一步步踏云而上,终于看见了那黑袍的肉身。
“来者何人?!”他怒喝一声,飞身刺向前方。
黑袍转过脸,面容一片模糊。他侧身躲过剑锋,腾空而起,向着云层深处逃去。
余岸紧随其后,顿时阴郁了目光。
无上古法顽云换形,恐怕只有世间半仙才有可能修得。
而这黑袍隐匿其间,欲借顽云之力压碎他们的灵魄,却无力阻止他使出遁影符,此刻也并未再度换形以避开攻击。
下意识的避让,只能出自力不从心。
余岸瞬间明晰,这黑袍不过是为人指派的喽啰,真正的施法之人尚且不知所处。
●
黑袍在浓云中迅速穿行,身形和云雾一齐聚散不定。
追得愈深,余岸就愈发感觉到双目滚烫,眼前视线渐趋模糊。
他的灵力正在一点点被顽云所消解。
地面上,江起渊盯着那复又汇聚的厚重黑云,逐渐目眦欲裂。
他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竟疯狂地向天地汲取火灵,强行化形了赤阳魄,狂风怒起,身后霎时阳火滔天。指间黯淡的符火复又燃起了耀目红光,一道又一道的流火诀穿透浓云,刹那间就烧净了穹顶云霄。
天光大亮,几乎同时,余岸举剑向前,一剑刺穿了黑袍的右臂。
黑袍人胸腔中发出一阵闷响,捂着胳膊跪了下去。
余岸收剑,伸手就要揭开黑袍面上的禁制。
“我不过万千前锋之一!你放我走,我告诉你我们是何人指派。”黑袍的声音如隔重壁。
余岸恍若未闻,掌心依旧化形了明火符,迅速烧向那朦胧雾气:“万千之一,也要隐去面容?”
“轰隆——”耳边嗡嗡作响,轰鸣的雷暴自身后劈向了他的方向。
黑袍的身形顷刻消散。
一道又一道的雷暴自九霄之上劈下,余岸只得飞身凌空,一边躲避一边以剑意相抗。
仙人功法,雷劫横生。洪雷滚动之际,遥远的天际竟幽幽露出了一张巨大的面容。
如银如玉,菩萨模样。
地面上的江起渊收了灵魄,嘴角渗出了血。他死死盯着那渺远天顶的神灵之像,眼神阴鸷异常。
假神,还是恶鬼?
他忽而扯起了嘴角,合拢掌心凝形剑意,意欲刺穿那“菩萨”的双眼——
剑刃之形陡然消解,江起渊蓦地看向来人。
徐辰并不言语,只是漠然转身,向着那遥远穹顶抬起了头。
巨大的神像自天际垂目,流光般的硕大眼眸朝着凡人的方向缓慢移动,悲悯却空洞的目光遥遥落定,竟与徐辰遥相对视。
江起渊从那副庞大的温润面容之上看见了一瞬间的错愕和迟疑。
雷暴忽止。
余岸在他们身旁落地,匆忙仰头望去。
云雾为狂风席卷缭绕,顷刻间掩去了神灵面庞,一轮本不该出现在午昼的白月在空中悠然显形。
“亓月阵……”余岸低声呢喃,立时凝起遁影符,“快走——”
眨眼之间,符箓为大风撕裂成片,云端的罡风自上而下,盘旋着吞没了三人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