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岸燃着的不只是宫殿屋舍、绸缎锦帛或许还有宫人和她的父亲母亲。不管张致为何拦着她，即使是叛军刀刃在颈，她颍余也要往金明池的那边去。

公主奋力将“张致”推开，可“张致”屹然不动。她将刀鞘抽出，径直撞了上去，“张致”愕然，急忙后退，公主趁此时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去。

“张致”怔愣片刻，纳刀悬于腰带上。望着那仓惶孤伶的背影，鼻梁沾染一点湿润。只是在颍余公主看不到的地方，“张致”吐血倒地，只不过腹中那把刀是从背后捅来。张致飞身踏水，将公主横腰抱起，干涩的嗓中终于发出一点有用的声音：“别怕。你要做什么，我帮你便是了。只是你别再受伤了。”

那正殿已成废墟。公主掩面瘫软在地，她哽咽许久才道：“若能找到尸骨，将我父皇母后收殓了吧。不要埋在皇陵，往南找一处安宁地……”

大厦已倾，覆水难收。这临天之火终于还是烧尽了虞国国都，叛军袭进，一朝改天换日，这焦土上一片人心惶惶。

本以为能聚势反击，没想到那叛国的竟是皇亲国戚！公主被他们设计嫁与敌国皇帝作妃，这群人竟争相乞哀告怜地仰人鼻息。

这是何苦？她父皇母后对他们可谓是大方慷慨。人心不足蛇吞象。看着那些殷切送她去敌国的人，公主冷哼一声，却也心如死灰。

临行当日，她终得一点自由。可她却不敢往正殿处走去，只在金明池周遭徘徊。

金明池外，歌台暖响，春光融融（1）。金明池内，水波粼粼，波澜无惊。越是一派欣欣向荣却越让她想起那日泛滥的火光。她笑着将泪痕擦去，那喜妆也斑驳模糊，她垂眸笑道：“为何独余我一人？父皇母后，没有你们，颍余真的好苦。”

隔壁的歌舞台还在唱着曲子，那词哀凄、调也伤怀：“红妆尽抹余香在，空庭独立月明中。玉颜不见春山暮，唯有轻尘过旧丛（2）。”

那娇声凄婉，在金明池上回荡：“伊人何处觅，花落水成空。世上无颍余，再见已花无。”

“伊人何处觅，花落水成空……”慕涟茹愣神地念道。她小时候曾听过这个故事，似乎是听她阿娘说的。

“嗵”，公主径直跳入湖中，那水中波澜愈大，就在渐渐消去之时，另一道身影也跳了进去。

可救上来的公主眸色涣散、面如灰土。她的手紧紧攥住张致的袖角，执拗地重复着：“带我走吧，你们带我走吧……”

那周遭的侍卫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举剑将两人围住，张致将公主护住，经过一番鏖战，这金明池变成了血池。

本以为能逃脱，可下一秒两人被震倒在一片白茫雪地上。对面那人的面庞看不清晰，剑轻巧一翻，将张致钉在那血泊中。

“张致！”花妩飞身将张致护在身后，那张致的佩刀被她催动，可终究不敌对面那人，一剑一刀碰撞，颤声断刃。

两人皆倒于血泊中。那纷纷大雪将花妩眼角的泪拭去，却更冰凉。

张致轻轻摇了摇花妩的手，运功将灵力注入花妩额间：“妩妹，你醒醒，这里是婴灵村。你看，这是师弟喜欢的那个姑娘。你借灵力，稳住心神。”

“师弟？”慕涟茹疑惑，却也是在离了幻境的第一刻去扶起花妩。

只见花妩脸上的模样渐渐变幻，似是露出了本来的样貌，随之清晰的是她的记忆。她闻言定神瞧了瞧张致，沾着泪珠淡淡笑道：“我以为我忘却了，没想到心底仍旧没放下。居然这么多年了啊……”

妩妹缓过来后，望着慕涟茹道：“对了，舒道还没和你说过罢。阿致是他师兄。不过翠翘峰托付一事，我与阿致遭人暗算，舒道也愧疚多年。所幸的是，如真仙长将你父母都已接回。”

“翠翘峰害你父母之人，杀我们之人，名叫沈持，他亲口承认，言语十分张狂。”张致面沉如水。

沈持？似乎在哪里听过。可她从未见过这人。

“对了，今夜之事我们都已知晓。其实自你进婴灵村，我心中隐隐有了揣测，只是阵法影响，第二日我又记不得了。现在细想来，其实这阵早撑不了多久了，还是多谢你，也多谢舒道。”

花妩笑吟吟地握住慕涟茹的手，轻声道：“这多活的几年，于我们来说却是再过一世的奢望。就如同我当时对你所说的，既然因果已定，我们如今也很好不是么？”

因非同生，果却为同死。这几年，李舒道怀着愧疚之心，面对着他曾经天资绝佳的师兄，想必这些年也不好受。

慕涟茹垂下头，却被花妩的手轻轻抬了起来，她笑颜恣意：“不要伤怀。多谢你同心结咒术，也多谢你的江陵糕点。那糕点竟和南虞的风味一模一样。”花妩轻轻将慕涟茹的泪拭去，轻声道：“若舒道介怀，你且对他说：师哥师姐未曾怪过他，此心安处已是吾乡（3)。”

张致竟也认真想了几句：“师兄还是他师兄，不必内疚，本是命定天机，该朝前看，珍惜身边人。”说罢，还看了看身旁的花妩。

“此行，我且助力罢。”说罢，花妩拍了拍张致，他从袖中拿出了什么，口诀一念便成了一个巨大的聚风宝袋，那遮月的云便被这袋子尽数吸取。

花妩系好袋子，轻轻落下，笑道：“这可不是什么灵器，这是邪物。你想要便给你了，反正我与阿哥也用不着了。”

邪物？

“这是用那些逆贼的皮缝的。名唤‘藏玉袋’（4）。”

慕涟茹神色一凛，不过这些人也的确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