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首分离,尸首分离。那傀儡老妪的身体寸寸如在目前,每一笔模糊处都自动勾连出连荷仰观多年的神韵。她还是个孩子时,就被她牵起了手。
混乱如麻的识海瞬间闪出无数画面,其中飞速掠过的一张被定格放大——横渡湘江的客船上那个盖斗笠睡着的人。
还有更久远的——
“我要走啊,一定让你送,陪老婆子多走几天土路。”
她去观天阁找段肃的那天早晨,应是有个老婆婆在她房门前空等,等到夜里才一个人下山,在第二日的清晨,以冰冷的尸身陪连荷走了两天的水路。
邓遗秋感受到身前人促急地吸入几口气,之后就屏住呼吸,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那短短片刻,大约长生仙也说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长生仙会像寺庙道观里的神佛塑像一般,沉默着不发一言,用一贯对谁都悲悯的眼神看她。
而按师父的说法,这就是连荷离华亭山最近的时候。
“无常。”段肃讲,“你悟到了吗?”
五颜六色的情念搅合搅合就会变成一滩暗黑的死水,所谓“无常”,大概就是无力。
她之前曾短暂地感受过“四大皆空”,这是第二回。悠悠苍天,看得出来是很器重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任非降给她不可。
可惜每次都有人坏事,之前是孟婆婆一干人,这回是某个认了没多久的师弟。
在连荷像个报废傀儡似的短暂放空的间隙,这人站在后面不声不响地抬手,往她身上轰了一记。
连荷完全没设防,被他轰得血腥味直冲喉咙,而后才慢慢品到一点清甜,接着是源源不断一大团的精纯灵气,先是扭扭捏捏在她肺腑间窜,最后霸道又不好意思地充盈全身。
连荷像个提线木偶,没朝后看,大步向前,一圈淡白几乎看不出的环以她为中心飞速打出去,四周顿时寂然。
温陈酒扫了眼悬空不振翅也没落在枝头的乌鸦,面露异色:“你的修为恢复了?”
“让李惊蛰出来。”连荷没接她的话,目光抚过已经昏睡过去的大娘,下一秒温陈酒怀里就空了。
“有什么事先跟……”
“我没和你说话。”连荷打断温陈酒。
接着就见傀儡人牵着唇边带血的李惊蛰趔趄地出现。
李惊蛰大喘几口气,气极而笑:“荷仙子威风不减,我的传话傀儡如今都受你驱使了。”说着就摸出腰间竹哨。
被温陈酒眼疾手快地制止:“惊蛰!”
却见一道寒芒,那灵器竹哨落地成尘。
温陈酒惊疑地看向连荷。
“嗤。”李惊蛰轻笑出声,声音虚弱但不掩愤怒,“你看,这就是你的剑修朋友,她就这样视你为无物。生杀予夺皆在她手,她碾死我们就跟碾死蝼蚁一样容易。”
“李惊蛰!”温陈酒厉声截断她的话,“她不会……”
“难道我要赌她不会?赌他们不会?”李惊蛰挂着血的嘴角上扬,眼中聚泪,“难道她今天要杀我,你还能给我挡着?”
温陈酒脱口就要回她,却被那分外显眼的血迹塞住了嘴。同时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杀你?”
“你强行让我闭关,让我问百洛人要那些尸体的名字、籍贯、亲友,百洛人把前几批名单传来了。”
温陈酒是医修,素日平稳的心脏从未像此刻跳得这么快过。
“有个老人,姓孟。”
话音刚落,冰冷的剑锋就贴在李惊蛰温热的喉咙上。
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用她做你的傀儡。”
连荷说话很轻,像一阵风拂过:“为什么?”
方才瞬间袭来的恐慌让李惊蛰战栗了一下,而后她竟异乎寻常地平静下来。
“人死之后,身、魂分离。”她顶着锋利的仙剑站直,往前走,“我的第一个高级傀儡,取材自我的姐姐。那时的鬼魂还能留在人世三年,最后一年的中元夜,她说,她不在乎尸体是否完整,让她的身体继续陪在我身边。头颅是魂器,我割去她的头颅,留下她的身体,换上傀儡的头,注入灵力后发现,傀儡有了生命。”
“傀儡有了生命。”李惊蛰又笑起来,“多么奇妙。我也就成了惊蛰仙子,侵犯我的人都要掂掂我的分量。连荷,为什么,是为了今天站在你面前,可以直视你的眼睛。”
就在最后一句话说完的瞬间,李惊蛰身后地上的粉末重新聚合,发出清越的哨音。
连荷眉头一皱,眼前抵着剑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傀儡。李惊蛰飞身后退数丈,众多傀儡人拥在她的身前。
早在拖来李惊蛰之前,连荷就已经在整个药园施下领域静止,这几个傀儡未经施术人的准允而行动如常,说明修为不低且已开灵智,绝非一根筋搭错就要砍医修脑袋的等闲高级傀儡。
幻妖平安尚且只能迷住修为低于它的修者片刻,李惊蛰远没到渡劫境,她怎么能控制住这些傀儡人的?
其中关窍尚未通解,傀儡团已经在器修魁首的一弹指间纷涌而来。长剑翻飞,寒光乍现,铸辜所指,人头落地。连荷留了心没往傀儡身上捅,只对喉咙以上大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