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泉低头看着他嘴角安宁的笑,手慢慢挪开,轻柔抚摸起他额头上看不见的疤痕。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徐停云——歇斯底里,激烈嶙峋。
徐停云楚楚动人的脸无疑完美遗传自他妈妈,脸型立体伶仃,双眼皮折痕深刻,融合了过分敏感纤细的灵魂,脆弱而锋利,散发出独一无二的矛盾气质。陆泉猜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之前刻意把刘海留长,直盖到眼皮上方,显得整个人阴沉瘦削,鬼气森森。
“漂亮得像个女孩子、”陆泉鬼使神差地说出口,马上后悔了。
徐停云抬眼看她,甜甜笑道:“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陆泉有些惊讶,“你…不讨厌吗?”
他奇怪地摇摇头,没有丝毫不满。
陆泉反而好奇起来:“为什么?”
徐停云无所谓道:“徐贤经常嫌我没有男子气概,长相性格都不像男人。如果他自己是男人代表的话,那我不要做男人。”
陆泉生出些遥远的怔然,凝视着他轻盈生动的脸,好一会儿才低声感叹:“徐停云,你真的变了好多。”
徐停云的笑意一下子泛滥开,“我也觉得。我现在好幸福哦。”
这样真实而毫无保留的徐停云让陆泉忍不住喜欢,情不自禁捏了捏他的脸蛋,就被他伸手勾住脖子,埋到颈侧。
“陆泉,”他的呼吸贴上耳根,柔软的嘴唇在她皮肤上起伏,“我一定是为了遇见你而存在的。”
“不然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是这么快乐呢。”
不是什么我喜欢你,也没有什么爱不爱的承诺,而是——我每次看见你,都好快乐。
陆泉微抬起身,天花板上的圆灯像两颗小星星缀在他眼睛里。慢慢的,那双眼睛又变成拨开外皮的葡萄,纤细的脉络柔嫩得不堪一击,晶莹地泛出甜蜜酸软的水光。
陆泉静静看着,终于低下头去,爱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
居民区渐渐暗下去,闭上了一排排小眼睛,安静地卧在灯火交错的商业街旁。
而在两区之外,悠长连海的护城河附近高楼林立,其中最亮最闪的气派建筑,就是有“海湾宝石”之称的豪华酒店——盛京帝国酒店。
帝国酒店坐落在皇居南部,在酒店的特定套房甚至可以俯瞰皇居和皇室公园。一到夜晚,高楼上多彩闪耀的光芒装饰着它,又像极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在某间特殊的套房内,客厅的幕布上正放映着一部电影,时不时变幻着色光,又反映到周翎雪白的脸上。沙沙的海浪背景音,把这里变成一座空荡的私人小岛。
昏暗看不清边界的空间里,他裹着毯子偎在中间的沙发里,左脸贴着张消肿膏贴,一点也没有平时优雅自如的模样。
一开始只是疼,再来是火辣辣的麻,最后热烫着发肿,牵连起嘴角丑得惊人。万幸不用回皇宫,可以藏进独属于他的地方。
他定定看着女主角拿起卷发器开始烫头发,突然脾气发作,伸手从坚果拼盘里抓起一把狠狠砸过去!
顿时如下雨一般,坚果噼里啪啦摔上幕布,又闷声弹进下面的长毛地毯。飞远了的,就脆脆地打在皮沙发上,溅到茶几、挂画、灯罩,叮咚几声,乱滚一地。
幕布无辜晃荡,女主角烫好的卷发也跟着乱颤。他恨恨地盯着,恨恨地想起那卷发落在指节的痒意,近处温热的呼吸,似乎下一秒就要化作水蒸气凝结到自己脸上,像呼在玻璃上的雾,冷而朦胧的,是眼珠的质感——
嘴角扯到脸颊,疼得他立即嘶了一声。气得又想砸一把,等握到手里才自觉幼稚,甩了手,合着毯子侧倒,和沙发融为一体。
沉沉浮浮地想要倾诉些什么,身边却空无一人。皇宫里站满了仆人,却也安静得恐怖,静谧的海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知道,那排排低顺的头颅下面照样是波光粼粼的眼睛。
真像一头鲸鱼,水族馆里的明星,有最好的饲养员最多的饲料,方在厚厚的玻璃罐里任人观赏。
比起蝴蝶标本,还是这个比喻更恰当一些。
周翎疲惫而安静地对着发亮的幕布,也不知道是在享受此刻的清净自在,还是任由心绪沸腾,变成小小的结石流淌在血液里,肿胀着,也许在形成癌症。
电影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敲门一样打在他的耳膜上,他后知后觉地抬起身,看了看时间,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
流光溢彩的电影画面消失,跳成马赛克般密密麻麻的格子,他按了某个数字,放大了其中一个。
奇怪的右上俯瞰视角,是一个监控画面。
而包间里的故事已经快到尾声,惨白的灯产生奇怪的光晕让杨兆的脸越发失真,对面坐着的是用篮球砸到周翎的男生。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杨兆拿回男生面前的文件,合上签字笔。
“保密协议和今天的公关费用单也都发到你家了。”他的声音埋伏着微弱的电流,“所以,你要是以后造谣了,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他笑着拍拍低着头的男生,“要喝酒吗?”
“喝一点,晚上睡得熟。”
那男生始终埋着头一声不吭,在镜头下像被审讯的犯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周翎没听清。只见杨兆抬抬手,男生便站起来拉门离开,门框外保镖的袖子一闪而过。
一阵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杨兆起身坐到对面,那男生坐过的地方。靠进沙发里,年轻轻浮的脸上逐渐松弛出一片空白。
他的胸膛莫名起伏几下,便懒散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衔到嘴里,倾身从桌上找出盒黑金两色的长方火柴盒,手指抵开捻出一根,在侧边快速一勾,突生的火光点燃烟头,一会儿,白色的烟漏出嘴角。
甩熄火柴,他拿起手机,周翎面前的座机应声而响。
“喂。你在看吗?”他抬脸嬉笑着看向镜头,挥了挥手。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抽烟了?”周翎问。
“哈哈,”他得意地夹着香烟,“上次看见玛莎这么抽的,偷偷练了好久呢!”
“是不是挺帅啊?”他显摆地猛吸两口,当即狼狈地急咳出声,皱脸吐出舌头,扔掉烟揉起喉咙,“还是得练练。”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这东西你讨厌也没用,以后社交都用得上的。烟、酒、女人,不谈这些,你生意都做不成。”
“你不行,我更要替你练了。”
杨兆又习惯性嘻嘻两声,抬手打了个呵欠,带出一阵无言的沉默。
“好无聊啊,周翎。”他仰到沙发上,“我刚刚还在想呢,这些事情是不是我们爸爸也做过?”
“坐在同样的地方,说着同样的话,就为了这点…事……”
周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事情办完了,我走啦,你也好好休息几天。”
杨兆又笑着朝镜头摇了摇手,按掉通话起身离开。
只有烟灰缸里的香烟还悠悠飘着白气,要断不断,没完没了。